春四月,方家小院门扉轻启,青石阶前,覆了一层细密的杨花如雨轻覆,绒白点点。
郦姨娘是一位爱美的妇人。
她轻轻的推开院门,却不急着扫去阶上柔絮,只待夜幕低垂,先燃起一炉柏子香。
春日迟迟,最易惹人倦怠。
水归宁身子懒懒,乏得厉害。
她倚在柔软的床榻,头顶轻盈洁白的纱幔,也逐渐模糊成了一片黑。
水归宁终究是睡了过去。
妙音乖觉,悄无声息地替她拢好白纱帐,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方成璁那个祸害,去了兴善寺,府中倒落了难得的清静。
如今,水归宁成了一众小姐里,最是得脸,最有本事的那一个。
方嫣然,方怜儿,方平彩,方采心,这些人昔日眼高于顶,很是看不起她。现下,却一个两个暗戳戳的巴结。
妙的是,她们想示好,却放不下身段和脸面,姿态做得十足别扭。
一个个强颜欢笑,又恨又妒。
水归宁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含糊的受着。
她就喜欢看,几位姐姐们分明厌恶极了她,却还要强挤出笑,捏着嗓子同她说话。
对于方怜儿,水归宁记得很清楚,是她骂郦姨娘‘生性下贱,懦弱无能’。
可是,她瞧不起郦姨娘,却上赶着巴结妇人名义上的女儿。
“七妹妹,你又变得漂亮了。”
水归宁柔美的一张脸,是挑不出毛病的笑。
“哦,那五姐姐,我想问一下,你觉得,我和大姐姐,哪一个更好看?”
方怜儿不可思议的看向了她。
她的眼神惊诧,古怪,轻蔑,不可置信。
似乎在说,方慎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不自量力与大姐姐比较?
但是,这话却不能随意说出口。
“呃......”方怜儿这辈子,第一次恨自己不是个哑巴。
她嗯嗯啊啊了半响。
柔静少女轻笑了一下,两只眼睛温柔却没有人气。
她似乎没空听方怜儿的回答,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多么丑陋的嘴脸啊。
连谎话也不敢说。
一晃,数月过去了。
也就在这般虚假交错之中,水归宁的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这下午的小憩,不知为何,却不甚安稳。
水归宁梦到,恢复了容貌的薛真,被大夫人和方行简无比亲热的领回了方家。
少女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冰清玉洁,生得一副伶俐的笑相。
那容貌,那一颦一笑,分明就是清河村那个漂亮女童,长大之后的样子。
“慎儿,你才是我们方家真正的七姑娘。苍天有眼,如今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大夫人声音哽咽,眼中含泪:“傻孩子,母亲问你,当初方家派人去接你,你为什么不肯回来呢?”
这时候的大夫人,不再伪善阴毒。她满是慈爱,轻轻的抚摸少女的脸蛋。
少女也有几分动容。“母亲。”
水归宁蹙了蹙眉,她敏锐的注意到,大夫人喊真真‘慎儿’。
‘七姑娘’,是她心心念念的身份,她将其视作性命。
可是,纸包不住火,‘七姑娘’这个身份,等来了真正属于它的主人。
水归宁几乎是急切地冲上前去,
她狼狈而恼怒,伸手去拆散这融融的一家三口。“母亲,我才是方家的七姑娘!而且,我已经在方家待了七年。”
大夫人目光冰冷的可怕,她转头,听着水归宁的胡言乱语。
“七年里,我温柔乖巧,记得府中所有人的喜好。
父亲不喜酸,你不喜甜,祖母每逢换季便会头疼,这些我都深记于心。
祖母身体不好,我便暗地拜访京中名医,为了学针灸之术,一双手总是血痕。
我也会调香,祖母失眠,全是仗着我制出的香才能入梦。”
情到深处,水归宁竟说的哽咽。
她口苦心苦,眸中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所有人都很喜欢我,我是方家最乖巧懂事的姑娘呀。
我们......我们不是早就成了一家人吗?”
这话不说还好,甫一出口,大夫人的面上很快的笼了隐隐怒气。
“住嘴!你这个赝品,享了七年的荣华,还好意思说出来?”
漂亮灵秀的少女,也收起了明媚的笑容。
她冷冷的睨着水归宁,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像在看眼中钉、肉中刺。
少女的嗓音清冷无情,“水归宁,我回来了。这个地方本就不属于你,你该离开了。”
梦境里,那一家三口围拢着真正的明珠。
至于水归宁,则成了被忽略的可怜虫。
更令水归宁心痛的是,大夫人对真真的心意,竟比对待亲生女儿方成璁,还要浓烈千百倍。
一股己不如人的羞耻感,悄无声息的蔓延了开。那羞耻,如同割不断的线,勒得她生疼。
原本,水归宁不受待见,她天真的以为,顶着‘七姑娘’这个身份,无论是谁,都会招来讨厌。
谁曾想到,真真却轻易得到了她不敢奢求的东西——大夫人的疼爱。
水归宁万念俱灰,细细的痛,不留情地噬咬皮囊之下的血肉和心脏。
少女痛得几乎窒息。
她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水归宁好后悔啊。
若是薛真不恢复容貌,若是一直这般阴差阳错下去,那么,她就可以是永远的‘七姑娘’。
当初,若她在场,一定不会让薛真喝那碗药的。
得知李竹山指认薛真的时候,水归宁的一颗心几乎没了跳动。
不可以!
她比谁都清楚,薛真一旦恢复真容,等待她的,是灭顶之灾。
那天,少女死而复生,指认了许多人。
李竹山,惠妃,柔珲,方成璁。
唯独没有她。
清心殿内,只剩了水归宁和侍女果儿。
漫长的等待,固然煎熬。
水归宁既庆幸,又后怕。毕竟,那一日,她帮着方成璁,污蔑薛真的情形仍是历历在目。
方成璁逼她做出选择。“七妹妹,你来跟大家说一说吧。”
“臣女相信大姐姐。”是她给薛真和其他人的答案。
水归宁坐得端秀,袖下的一双手,却无意识的绞在了一起。
真真,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说出自己呢?
难道,真真还憋着什么大招报复她?
越是这般想着,水归宁的心便越乱。
清心殿静悄悄的。
侍女果儿负责看守大殿。
她很欣赏水归宁,少女秀外慧中,懂得分寸,入宫的两次,从不会插手乱七八糟的事情。
平水珠茶快要凉透的时候,水归宁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惠妃被贬,方成璁和柔珲受罚。
至于李竹山,他在逼迫薛真喝下那碗化容水。
化容水,只要喝下去,就会无情的剥去皮囊之上的一切伪装。
到时候,死的不仅会是薛真,还会有她。
“什么?她喝了没有?”水归宁几乎是腾地站起了身体。
满殿人噤了声,皆是古怪的看向她。
水归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很是失态。
少女唇瓣翕动,她找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辞。“臣女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一时好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小侍女摇了摇头,“回七姑娘,薛姑娘是冤枉的。
那药有毒,能化掉人的血肉,幸亏赵大人替薛姑娘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