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宁又急又恼,怨这小侍女说话只说了一半。
小侍女的话,给她的感受,是悲喜交加的。
薛真没有喝药。
薛真有赵长策相救。
赵长策啊,那个貌美傲慢的年轻男人,又一次救了薛真。
水归宁的心思,从来都是细腻敏锐,如同晶莹剔透的弱水。
一个年轻男人,屡次三番帮一个陌生少女,除去那‘大爱无疆’的癖好,那就只有另一个明晃晃的,刺痛她的理由了。
水归宁的心,忽然生出几分滞闷。
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好似浸了水的棉花,沉沉的堵在胸口。
纵然她不想承认,却也明白,真真,千伶百俐,鲜活生动,如同一枝柔美而有生命力的芦苇。
这样的少女,天生就是有一种魅力,能够让身边的所有人都接纳她,欣赏她,甚至是——喜欢她。
水归宁垂眸,将所有情愫都吞入了肚里。
她不再说话,整个人失魂落魄。
一直沉默的果儿,以为她被吓到了:“七姑娘,你还是擦一擦汗。”
水归宁攥紧了手绢,面色虚白的笑了笑。
其余人怎么想的,水归宁不知道,她很庆幸薛真没有喝那碗‘符水’。
然而,真真的容貌,还是恢复了。
——“我已回来,你该离开了。”
是真真给她的答案。
骗人。
先前,两人京城初见,她惊疑不定,试探过少女的态度。
真真的眸色坚定而包容,“阿宁,我从不会伤你。”
大骗子!
她竟然傻乎乎信了少女的话。
朦胧之中,一只温柔的手,捏住绣帕轻轻的拭去了少女额心的汗。
“这孩子,是做噩梦了吗?”她的嗓音很轻,似是怕吵醒了熟睡的少女。
水归宁的意识含糊,她后悔自己轻信薛真,也难受自己遭遇的冷落。
一滴泪沿着眼角,缓缓的淌了下来。
“从今天起,这个赝品,不能出现在我的眼前。”
漂亮的少女,冷冷的下了令。
一行恶仆前来驱赶,水归宁径直睁开了眼。
“啊——不要——”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温婉的脸。
她的眸中,盛满了担忧。
“慎儿,你怎么了?”
水归宁才睡醒,她的瞳眸大而黑,却没有什么鲜活的光彩。
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郦姨娘,看起来是有几分阴冷渗人。
这副冷冰冷的模样,换作旁人,一定会被吓到。
但是,郦姨娘却不害怕,她只是心头有几分失落。水归宁对于她,不是很喜欢,她心中一直都清楚。
“慎儿,娘吵醒了你,你不要生气。”郦姨娘的语气,有几分卑微。
水归宁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急促的情绪,稍稍平稳了些。
原来,是梦啊。
此刻,水归宁的手,还被郦姨娘握着。
才经历那般的噩梦,她不想对着这样一张与薛真有六七分想象的脸。
少女冷冷的抽.出了手。
有时想想,这世道,就是这么奇妙。
真真与她,明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少女,命运轨迹也各不相同。
可偏偏,两人的容貌如此肖似,就连生辰也只隔了一日。
真真是真正的七小姐,本该锦衣玉食,享受方府的荣华,却流落在外。
而她水归宁,一个赝品,却独坐高堂,坐享其成。
正当她在这偷来的身份里,一边痛苦挣扎,一边贪婪享受之时,真真却又如宿命般来到了京城,来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造化弄人,变数横生。
天公玩心重,随手捻了一根无形的线,便困住了真真和她。
于是乎,千般不喜,万般不愿,两人就这般无奈的、阴差阳错的纠缠在了一起。
水归宁有时候想,大夫人说得对极了。要想在深宅里活下去,必须除尽一切可能的变数,铲除一切的祸根。
所以,那一日指认薛真,除去几分逼迫,几分不忍,剩下的,则纯粹是她心底的恶了。
一日,在兴善寺待了半年的大姐姐,回来了。
方成璁在兴善寺,整日青灯古佛,诵经茹素,大抵是悟出了几分道理。
原先高高在上的贵女,如今也显出几分谦逊。
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蛋,总是挂着体端庄的笑容。配上本就明耀的容貌,更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先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如今却像变了一个人,主动关心老夫人和方行简的衣食。
水归宁去澄园看老夫人的时候,就听到了讨人厌的声音。
“祖母,昭昭笨拙,可对您的心意,却是如假包换。”
方成璁一身素服,浅笑生花。
老夫人还是惯常的淡漠,对于方成璁,不很热络,却也不拒绝。
在方府,老夫人觉得方成璁太过高调。
谁知去了一回兴善寺,竟将这位孙女身上的坏毛病,全都改掉了。
水归宁敏锐的捕捉到,老夫人虽不待见方成璁,却也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少女轻勾了唇角。
兴善寺不愧是是百年寺庙,庙内遍地高僧,传道解惑,果然是‘养心’的好地方。
这次回来,方成璁变了许多。
她试着关心一众庶妹。
后花园草木青翠,一行方家少女,如捧星月,对方成璁百依百顺。
皇嗣衰微,明年春,大姚皇宫要选秀。并且,那位二殿下,又要娶妻纳妾了。
水归宁对于二殿下印象很深。
先前,方成璁被皇帝罚去兴善寺半年,二殿下总是鬼哭狼嚎。
“昭昭被你们害惨了!”他痛心疾首,悲愤得唾沫星子乱飞。
水归宁想笑,二殿下果然很心疼方成璁。
闺中少女,不接触外男,对于婚姻大事,难免有几分憧憬。
以往,说起这件事,少女们总是趁机拍方成璁的马屁,说她得到了所有人的疼爱。
那些话,总结下来,无非就是,大姐姐仙姿花容,冰肌玉骨,配得上她的,京城只有那么几位。
一些天花乱坠下来,水归宁觉得,方成璁不去当大姚皇后都可惜了。
现下,这群少女似乎憋着一股坏水。
她们幸灾乐祸,看向不说话的水归宁。
水归宁也不胆怯,她笑得动人,“诸位姐姐,看我做什么?”
方成璁端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做派:“七妹妹,喜欢你的人越来越多,不如,就选一个合适的。”
水归宁的心,生出了强烈的反感。有时候,她觉得,方成璁自恋自私的过了头。
半年前,方成炀要去边关,闹得风风雨雨。就在京城人夸‘方家郎一片忠心,前途无量’之时,方成炀却悄悄熄了火,龟缩在京城。
这件事害得水归宁笑了许久。
哎呀,大哥哥方成炀能力不够,被赵家人嫌弃了。
方家,早就不是方家兄妹的地盘,她水归宁,也不会任人摆布。
方成璁颐指气使惯了,以为随便一句‘虚假’的关心,都会得到旁人的感恩戴德。
水归宁直视她,冷冷一笑,谁稀罕呢。
“大姐姐,你是要主动给我说媒吗?可是,父亲和祖母都不急,你这般为我操心,我实在过意不去。”
方成璁微微一笑,如金水桃花,贵不可言。“这有什么的,大姐姐关心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水归宁唇边的笑冷了几分。
“若要正说起婚姻大事,姐姐是府里最大的姑娘,待大姐姐嫁的了良人,才能轮得着妹妹呢。”
方成璁一口血,瞬间哽在了喉咙。
半年不见,水归宁说话,还是如此刁钻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