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悲伤是黑白的,从整理家里的相簿到签署打工的合同。龙玄虽然在每一张照片下的纸片上都写了日期和备注,但我仍然无法回忆起我究竟在特定的某天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么多神奇的表情。相反,隔壁的鱼比我有轮廓得多,身长、学名、分布海域,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已经死了,而那些鱼还活得好好的,并且还会活很久很久,直到人类的记忆干涸,大海里的精灵全部死去。
龙玄给自己的生命打上了E-N-D,因为他是出席电影葬礼的名人,哪怕他面无表情,人们也知道,他的一滴泪是要留给日后的暴风雨,而不是随意地落入脚下的水洼里,所以真的轮到他自己当主角的时候,他再次挑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在棺木中看我的世界大雨倾盆。
在眼泪里,我几乎能看到他的微笑。他会告诉我:喜剧马上就要开幕,而悲剧绝对不是终点。生活是一场永不中断的闹剧,是大写的F,字母表中E的后一位。
神宫拓也在看到我哭的瞬间就停止了演奏。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只是拉下了自己毛茸茸的帽子,小声说道:词和曲我是不是应该再和鲤司讨论一下。
鲤司说的是他乐队酸酐半岛里的键盘手黑沼鲤司,文学系大三在读。我只见过那个青年一次,耳朵两侧留着姬发似的发脚,脑后的头发长及肩;不怎么爱说话,但用词得体,给我留下了清冷礼貌的印象。
我确信夺眶而出的眼泪是我自己的问题,于是我说服拓也不必修改,词曲都很好,只要鼓手鸠山空音的鼓点进来,就不会有那么抒情的效果。拓也将信将疑,但总算没将其作废,只是在往后的几天里,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重新编曲。
等到会议之日,他似乎结束了闭关,整个人容光焕发。吐司上放了两片培根,一个煎蛋,一片芝士之后,又放了生菜,番茄和一大勺土豆色拉。青年换上了他的套装:下摆飘逸剪裁利落的黑长外套,打褶的黑长裙裤,方铆钉细皮带交叉的高帮黑靴子,耳钉配了一对AB款,左边一个倒的问号,右边一个吊的感叹号。当一身无印良品风穿着朴素的我觉得这些已经够夸张的时候,斜背着电脑包的拓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红色法拉利的车钥匙。
“我们出发吧!”
“……”我捧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提交归档的纸质报告书,“我不想开会。我不想发表。我有点想死。”
“界人,你不是最喜欢组长了吗?”
“不……比起见组长,我更不想开会……我人有点不舒服,好像又发烧了……”
然而拓也完全没有听我说话,把不情不愿的我拖进了电梯,又推上了车。一路上,音响都循环播放着一首21世纪初的英伦摇滚,我只记得其中的两句歌词:
Pineapples are in my head
(一大群菠萝在我脑子里转悠)
Got nobody'cause I'm brain-dead
(无法理解任何人我思绪停滞了)
等我们到达北剑桥区的名为PENSEE(沉思)的古董店时,我脑子里盛放的不是三色堇,而是旋转的大菠萝,就连拓也脑后翘起的碎发,都像极了菠萝的叶子,在冬日的海风中群魔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