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们会互相猜疑，为什么不省去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中间步骤，像以前那样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呢？”

龙玄笑了，他问我：“界所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呢？”

“……孩提时期？”我隐约觉得这个回答站不住脚，“或者在学会说谎之前？”

“但事实上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各种理由开始说谎了。”龙玄温和的叙述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也许是为了一颗糖果，也许是为了逃避惩罚，也许是为了乞得一份来自父母或他者的爱……只要休眠的种子渴求一滴水，再坚硬的外壳也会被顶破，那是在黑暗中萌发的向生的努力，为了活下去无可奈何的事情。”父亲揉了揉我的头，“我知道界是个耿直的孩子。但是你想要追求的那种坦诚相对不应该从过去寻找，而是在未来……那会是一条非常险峻的道路。大人是一种胆小的生物，一万人之中，也不见得有一个像界希望找到的敢于以心来对话的人。但是这个世界很大，有提出问题的人，就有回答问题的人。只要坚持，界的小小祈愿会在某一天实现。”

“父亲不是那个人吗？”

龙玄轻轻摇了摇头，“很可惜，不是哦。”

“父亲也会对我说谎吗？”

“已经要吞下不止一千根针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龙玄看着我，“因为父亲已经是个狡猾的大人了。”

月光下，芬·弗莱明医生没有给我一个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只是沉默。我知道，刚才我说出口的话，一定不是大人的世界里应该出现的东西，不然在那些我不曾经历过的漫长时光里，大家的心底早已沉淀出了一个明晰的答案，真话也好谎言也罢亮出时无需任何的犹豫。

“你觉得呢？”医生突然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坦白地说，“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对吗？”

“不，它有一个。”医生苦笑，“只是无论我回答什么，它都不会是卡斯帕尔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不。”我感受到一种什么东西在流逝却无法抓住的恐惧，“只要您告诉我，我就会当其是真的接受的。”

“哪怕是假的？”

“哪怕是假的。”我坚定地答道。

医生注视了我良久，终还是沉默。他或许觉得我是一个傻子，疯子，或是名为卡斯帕尔的小丑，破坏了那些不天真世界里的不成文的规定。又或者，是他被杀得措手不及了。他是一个胆小鬼，懦夫，龙玄口中的狡猾的大人，为谎言奔波而殚精竭虑。他有一杆枪，气急败坏时可以打死我，但是雪原上的鲜红怵目惊心，为了掩盖这血色，他需一生流亡逃避追捕。显然，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冰冷的武器现在只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压着他的良知，紧锁秘密。他唯有用后者来交换我的帮助，尽管我自己也只是颗被掷出去的骰子，不知道会滚向何方……

“我们去湖心吧。”医生说。

我知道，那场猜疑的拉锯彻底结束了。旅途中我不会再提此事。

刺骨的寒风把我的脸都快吹得冻僵，沾上雪块的靴子越来越重，行进艰难。渐渐地，原本并行的两人变成了医生远远走在了我的前方，需要时不时回头等我。又一次好不容易追上时，我弯腰支着膝盖，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