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帕尔,你是不是觉得冷。”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是啊,快要冷死了。”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朝前走。
“进屋吗?你现在身体虚弱。”
青年摇了摇头,“再一会儿。虽然觉得肺都要冻住了,但是冷让我清醒。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似乎没法在冰天雪地里存活,大脑唯一能够思考的只有当下,我,还有‘很冷’。仿佛只要还觉得冷,我就能靠着这条线索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卡斯帕尔继续说道,“当然,录音和文字记录也很有效,只是万一读解和听解本身也变成了想象的产物,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依凭什么,很像是在一朵云上建空中的楼阁。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去更单纯地体验活着的实感。就像孩子被烫到会缩手,冷到会发抖一样,饥与寒或许立足于生存最根本的基点上,把我重新钉回人类的尺度上。在物理世界中,我们是再渺小不过的脆弱存在,而幻想世界里,蜉蝣也好巨鲸也罢,哪怕是神是魔,如果不把发散的精力集中贯彻起来,那些虚假的形体也会迅速溃烂。本身幻象就像是一群漂浮的水母,有的像亡者的森林,有的在夜晚也发出炫目的光,但是没有海流的话,那些没有铠甲和鳍的生物,只是被困在原地,不会上浮也无法下沉,光是空有毒刺是什么也刺不中的。您之前也提到过蜂鸟之花会寄生其他生物吧?”
“是的。”
“那么那些驼鹿、狼、熊会和我做一样的梦吗?花知道它的床在思考什么吗?毫无疑问,答案是不吧。难得身为亲历者(被害者)却无法相互诉说,即便真的能够突破语言的墙壁,各自复述的也不过是各自的噩梦(灾厄)罢了。没有框架(外力)的话,我们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去实现什么。一座塔,一个像,伟大图景。我们能成为的不是手啊脚啊,莲花瓣这些零部件(parts),而是连垫脚石都称不上的累累尸骸之路。就算骨头能留下成为化石,已经逝去的血肉却是再也没法复原了。‘您知道这里曾因细菌感染而长久腐烂生疮,那您知道在这副光洁的头骨上,鼻子的正当中曾生长着面目可憎的硕大丑陋的瘤吗?’羊儿们做被吃掉的梦,但醒来后,羊希望被吃掉的不是自己。羊儿一起做梦的话,梦里还会有羊被吃掉吗?或许是浅薄的想法也说不定,渐渐地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孕育着什么。它生长在我的体内,是我的一部分,又完全不属于我。它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同时,我也不理解它的。我们是彼此的怪胎。但如果我下定决心想要杀死它的话,它总该会察觉吧,便想尽一切办法来报复我。就像是被铁线虫寄生的毛毛虫冲向青蛙一样,我或许会做出什么自杀式的出格举动。但是很难想象,花想要让一个人类吃下另一个人类,就算它被一同吃进肚里,也不会咬开肠子再钻出来。它如果想要更换宿主的话,只需要血和更多循血而来的生物。所以我想,现在真正危险的或许不是我,而是弗莱明医生你。我害怕……”
“我害怕我会杀了你。”卡斯帕尔的眼中难掩忧伤,“那是寒冷唯一没有杀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