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外面,梁瑜琪抱着一边手臂,无言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关上了门。
贝儿默默地走过来,手捧着咖啡,抬手递给了他。
“瑜琪哥哥,你也中枪了……”
“嘘。”梁瑜琪抬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他保密,接过了他手上了咖啡,叹了口气,“谢谢。”
机器人在向王传宁发射时,丁天仇、李擒龙和陆离都同时跑向了一旁看傻了眼的贝儿,只有梁瑜琪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王传宁,挡住了雨点般的子弹。
在丁天仇的联盟军营地中,于生澜与王传宁竟然动用机械装备互相攻击的事,因为当天有众多厄斯高级将领在场,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这场纯智能军械之间的对决,在厄斯军方内部传开的速度,比任何重大新闻传播得都要快。
硝烟散去,会议室里一片狼藉。王传宁、梁瑜琪重伤被丁天仇李擒龙送进医院,乔励与陆离善后,墙上弹孔密布,桌腿断了两根,天花板上的灯管被流弹打碎,碎玻璃渣子铺了一地。外面的厄斯将领们灰头土脸地从外面涌进来,于生澜与朱玉红戴着被打烂外观的机械人离开,顺带着乔励把变形了的“神罚”——不,王传宁叫它“鬼罚”,也从桌底下捡了起来。
机器人的猩红光带缓缓熄灭,变形的脊椎一节一节收回,整个人缩回原来纤细羸弱的模样,他安静地站在原地,脸已经被完全损毁,是一尊被关了电源的机器人。
王传宁的半截臂甲还扣在他小臂上,幽蓝的光忽明忽灭,像一头不甘心的野兽,他额角的血痕已经凝固,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格外萧索与冷厉。
“于生澜,你等着。”
“我等着呢,”于生澜无所顾忌,笑得没有一点儿温度,“咱们的事没有完。”
厄斯总统孙舜香的办公桌上,堆着三份国际问责函。
一份来自火星统帅,王宇行措辞严厉,要求厄斯就火星殿下在厄斯境内遭受的人身攻击给出正式交代。
一份来自厄斯军部,都奎深语气微妙,暗示总统对军方管控不力,机器人大杀四方,引起民众恐慌。
还有一份来自厄斯议会反对党联盟,厄斯参议长刘国长措辞直白:“总统阁下,机器人是否隶属水星A军,您能履行上一届竞选时对我们的承诺,水星A军绝不对厄斯人刀尖相向吗?”
孙舜香把三份文件一份一份看完,然后全部扔进了碎纸机。
他召开了新闻发布会,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家媒体的镜头,表情平静。
“关于近日在厄斯联盟军营中发生的事件,经过审判庭初步调查,系双方年轻人在互相展示各自研发的机械装备过程中,因操作不当引发的意外。双方均未造成严重伤亡,事件已得到妥善处理。还请各位不要扩大舆论,引起连锁反应。”
有记者举手提问:“总统阁下,公开视频显示,于生澜少将的装备可独立操控火器,不分敌我发动猛攻,王传宁殿下更是在冲突中受伤,这是否意味着A军穷兵黩武,既不尊重邻国友人,更是对厄斯主权耀武扬威、推行霸权主义?”
孙舜香目光沉稳,未有丝毫闪避。他稍作停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首先,我要澄清一点,那台机器人并非A军制式武器,也没有投入大规模生产,而是于少将的‘游戏之作’。而王传宁殿下私人研发的机械臂却与于少将的神罚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这说明火星人意图仿制A军军械,野心昭彰,对厄斯主权意图不轨。”
他微微露出笑容,紫色眸子晶亮:“至于‘穷兵黩武’,只怕拥有火箭军的火星人才称得上这四个字,而水星驻厄斯的青年将领一场技术切磋都要被解读为军事挑衅,那我们恐怕要日夜活在猜忌当中。毕竟A军是保护我们厄斯人的军人,绝不会对厄斯人民举起武器。这一点,我可以以总统之名向民众起誓。”
孙舜香三言两语,一语带过,把这场性质恶劣的“切磋”转变成了“游戏,”然而游戏之中水星将军展现出的高超实力,孙舜香却发动媒体,大书特书,将于生澜的英雄果敢、科技制造才能宣扬于众,王传宁一“外星人”到境内使出模仿A军的武器,则是外部火星势力干涉、狼子野心终于得到了教训。
发布会结束后,于皓南那边已经焦头烂额,孙舜香却笑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小号终于练成了,哈哈,”他得意又欣慰地说,“你们家终于有人能继承我青羚爷爷的衣钵。”
放下电话,于皓南神情凝重。
“司令大人,总统已然对外界给出了合理的交代,”张吉惟道,“我们何必还要审理,就按照总统的意见办。你们各自回到你们分属的驻军地……”
“等一下。”于皓南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听到了别的事。”
面前一堆小辈们低着头,准备领罚,更有他多年属下兼老友,杨门光和彭羽琼在一旁听训。
整个事件里,最高兴的人莫属孙舜香。他终于看到对王氏父子的一计有力的暴击,简直高兴得连呼过瘾。
“丁天仇,是你组的局,具体怎么回事,你来告诉我。”于皓南道。
“是我错估了双方对彼此的仇恨程度,是我全责,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进行调停,就能将进来不断愈演愈烈的势态止住,推进基建工程的进行……”丁天仇低着头沉痛地说。
“我要听过程,不是总结!”于皓南道,“什么是‘人手一个杨忠宝’,这是厄军将领所言,到底怎么回事?!”
朱玉红望了望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于生澜,连忙揽下话头:“尊敬的于总司令,我是于少将的副将,整个事情,缘由是王传宁激怒我们在先,他拿出了神罚,说是要给每个厄军将领发一个……然后我们就派出了我们的机器人,与他对轰。整个事件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陆离站在丁天仇身后,忽然出声。
“你说。”于皓南看向他。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不等敲门,就推门进来了,却是事件的核心人物,杨忠宝。
他一声不吭,站在了李擒龙的身边。
“王传宁直言帮助厄斯修路和建设能源站,是为了石油,于少将说不会让他阴谋得逞,修路就是修路,绝不会让他偷走资源。”陆离道,“王传宁说地下资源不是他一个人的,然后拿出了神罚,他叫鬼罚,说是由他研发的,要送给丁总,以及他叫来的所有与他关系不错的厄军将领。就在这时,一个貌似杨忠宝的机器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于少将说要让厄斯将领人手一个,感受一下科技带来的震撼愉悦……”
于皓南越听眉头皱着越深,终于在这句话音未落之际,他几步上前,拳头裹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向于生澜的脸!
于生澜甚至来不及偏头,拳锋撞上颧骨的闷响在房间里陡然炸开,他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几步,唇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洇出的同时,他整个人晃了两晃,最终摔在地上,爬了半天,没爬不起来。
于皓南一记铁拳可以直接毙命,即使他从没舍得打过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儿子。
“司令大人!”朱玉红连忙痛呼出声,跪倒在地上,“我们研发时为了做到以假乱真,曾好几次用多维打印机制作树脂人/皮,模拟了很多人的脸,真不是故意羞辱杨军长!杨军长不过是其中一个样本而已!里面还有好多于少将自己的脸,还有我的脸,我们制作那么多面皮,只是为了赶超火星人的技术,为了练习!”
“是这样吗?!”于皓南怒声质问于生澜。
“不是。”于生澜果断推翻了这个理由,“对付王传宁,当然要用杨忠宝,不然我干嘛制作杨忠宝。”
于皓南一听,脸色更难看了:“那你对杨忠宝就没有什么话说,没有歉意?!”
“没有。”于生澜坐在地上,面无表情道,“能跟王传宁处对象,说明他脑子坏了,参考我小叔父,变成一没有家的人,恐怕比机器人还要六根缘浅……”
“说得是什么话?!”于皓南咬牙切齿,握着拳头继续上前,张吉惟急忙上前把他拉住:“老于你够了!何必再打他?!出奇制胜,兵不厌诈,是我们A军战术而已,他又做错了什么?!”张吉惟紧紧揽住他的臂膀,不让他上前,“如果我们杨军长不跟那火星殿下谈恋爱,不就没有这事了?”
朱玉红满脸心疼,眉心紧蹙,将地上的于生澜扶了起来。
“少年将军,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说的话也都是话赶话,绝对无心的,”他抬眼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杨门光,“我们都是看着小黑长大的人,他要不是被气急了,哪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难道王传宁窃取神罚加以仿制还扬言送给厄斯军人,我们就看着?”
张吉惟环顾四周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杨忠宝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些事的发生,不是一蹴而就、一人之错,而是态度暧昧不明,立场不清所致。王宇行、王传宁父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水星与厄斯的威胁,更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家!在这样强敌环伺的情形下,我们应该一致对外,而不是互相推诿责任。您说是不是,彭将军。”
彭羽琼冷声道:“自己人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说完,他面色发白,径直转身走了,杨门光看了看杨忠宝,心痛地叹了口气。
“于总司令,敢问您对于少将打算作何惩罚?”杨忠宝直言问道。
彭羽琼与杨门光同时站住了脚步。
“停薪一年,”于皓南斟酌道,“一年内取消于生澜的晋升资格。”
杨忠宝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自嘲地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上面别着两颗将星,银色的,沉甸甸的,跟了他好几年。
他抬起手,指尖扣住肩章的边缘,一颗一颗地解,动作很慢,很稳,也很坚定,像是在拆一枚炸弹。
李擒龙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杨忠宝的手腕:“小宝!你冷静一点!”
杨忠宝轻轻拨开李擒龙的手,抬眼看向丁天仇。
丁天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丁总,你对我有提携之恩。将来我们互相帮助。不是战友,也是朋友。”
丁天仇心里明白了,冲他点了点头。
李擒龙握住他的手,一再恳求:“小宝,你不要冲动……”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杨忠宝一字一句道,“既然军队不信任我,我被侮辱与怀疑,正义都不能被伸张,那么从今天起,我杨忠宝不再是A军战士!”
他抬手将肩上最后一颗星徽扯下,松开手,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象征着A军标识的肩章,落在了地上。
杨忠宝转身大步离去,成为第一个炒掉于皓南总司令的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