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军猛地回神,慌乱地点头:“是……很好。” 他其实根本没听清诗句具体说了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朗读者本身占据了。
肖春生把书递给他:“你也看看,这里面好多诗都带劲儿。”
陈宏军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诗集,封面上还残留着肖春生掌心的温度。他摩挲着破损的边角,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刚才那个瞬间。
“这地方真不错,清静,没人打扰。”肖春生环顾四周,满意地说,“以后咱们可以常来。”
“咱们”。这个词让陈宏军心头一热。他抬起头,看向肖春生,对方正对他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温暖得不可思议。
“好。”陈宏军重重点头,心底那点小小的私心和失落,瞬间被这个笑容和“咱们”二字抚平了。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带来了这里。如果这里能成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那么分享,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
从那天起,那间昏暗的储藏室真的成了两人频繁光顾的地方。肖春生对那里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那些“不合时宜”的文字和思想。他看马克思,也看黑格尔,看《红楼梦》,也看《约翰·克里斯朵夫》。他常常看着看着就和陈宏军争论起来,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生活的意义。
陈宏军大多时候是倾听者。他的知识储备比肖春生更系统,但他更喜欢听肖春生用那种带着野性生命力的方式去解读、去质疑。那些枯燥的理论从肖春生嘴里说出来,仿佛都带上了冰场上的速度与激情。
他们并肩坐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厚重的书架,一本一本书地翻阅,一字一句地讨论。高窗外的光线移动,从明亮到昏黄,最后只剩下黑暗中彼此模糊的轮廓。
在这种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陈宏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全。他不必担心贺红玲突然出现,不必在意叶国华大大咧咧的调侃,更不用害怕外人审视的目光。在这里,只有他和肖春生,分享着思想,分享着沉默,分享着这方寸之间的空气。
有一次,他们为了一个哲学观点争论到天黑,谁也说服不了谁。肖春生有些恼火,背过身去不说话。陈宏军看着他赌气的背影,心里却软成一片。他默默起身,凭借记忆摸索到门口,拉亮了那盏功率很低、昏黄如豆的白炽灯。
“春生哥,晚了,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肖春生回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削弱了他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脆弱。
陈宏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走过去,向他伸出手:“走吧,你脚刚好,不能走太多夜路。”
肖春生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不快渐渐消散,最终嗤笑一声,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行啊,宏军,现在都敢管着我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任由陈宏军搀着他,慢慢走出储藏室,融入北京的夜色。
陈宏军扶着肖春生,走在寂静的胡同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他能感受到肖春生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从那间储藏室带出来的、独特的旧书气味。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沉沦了。
不是对兄弟的友情,不是对强者的崇拜,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不可救药的、深沉的爱恋。这爱恋滋生在昏暗的储藏室里,滋长在那些泛黄的书页间,隐秘而疯狂。
他既渴望这夜色永远没有尽头,可以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又无比恐惧这隐秘的心事会被这清冷的月光看穿。
他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不容于世。但他已经无法回头。那间暗室,成了他爱情的孵化器,也成了他所有痛苦与甜蜜的源头。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他内心那片汹涌而绝望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