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尚卧耶？汝之妻儿早为彼所杀，汝犹欲与彼长相守乎？愚之甚矣！”（你还睡啊~~你的妻儿早就被他杀了，你还要和他长长久久？真是愚昧到了骨子里！）

“汝之妻儿死状惨甚矣！汝竟不一开目乎？”（你的妻儿死得好惨啊~~你连眼睛都不睁一下吗？）

“汝之葵姬，三魂七魄皆为彼嚼碎吞入腹中，竟无转生之机。彼于地下呼汝之名，汝竟不闻乎？”（你的葵姬，三魂七魄都被他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连个转生的机会都没有，她在地底下喊你的名字，你听不见吗？）

“汝岂早忘之耶？忘汝曾誓护彼等一世周全乎？”（你是不是早就忘了她们？忘了你发过誓要护她们一世周全？）

“汝欲与杀汝妻儿之仇人同床共枕乎？且欲与彼为举世称羡之帝后乎？汝何以对得起死者？”（你要和杀你妻儿的仇人同床共枕？还要和他做一对人人称羡的帝后？你对得起死去的人吗？）

“汝之戾气安在？汝之抱负安在？皆为这几万年锦衣玉食磨尽矣乎？”（你的戾气呢？你的抱负呢？都被这几万年的锦衣玉食磨没了？）

“汝不欲报仇乎？不欲为葵姬与诸子一交代乎？”（你不想报仇吗？不想给葵姬和孩子们一个交代吗？）

“汝妻临死之际，唯一之愿为何，汝尚记之乎？汝皆忘之矣，是不是？！”（你妻子临死前唯一的愿望是什么，你还记得吗？你都忘了是不是？！）

一声声阴恻恻的低语像浸了冰的毒蛇，顺着耳朵往骨头缝里钻，每一个字都带着腐臭的泥土气，像是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冤魂在耳边哭号。阿蒲女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浑身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着，喉咙里堵着棉絮似的，怎么喊都发不出声音，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守在床边的帝泽天心脏揪得发疼，他握着阿蒲女滚烫的手，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指腹反复摩挲着他腕上那串鲛人泪，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可阿蒲女只是眉头紧锁，嘴唇无意识地颤动，偶尔漏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细听下去全是无意义的气音，半点回应都给他不了。帝泽天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冰锥一下下扎着，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活了几十万年，带兵踏平过魔族的巢穴，单枪匹马闯过归墟的死地，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慌。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蒲女的眼睫终于颤了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就是帝泽天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下青黑一片，明显是守了他很久。他还有些发懵，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你这是作甚？怎地这幅模样？”

话刚说完，他就被一股大力拉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帝泽天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你方才做了噩梦，我怎么喊你都醒不过来，身上烫得吓人，是着凉发了热症。”

阿蒲女动了动胳膊，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头也昏昏沉沉的，他苦笑了一声，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冷汗“难怪觉着浑身发软，我都数万年没发过热症了，居然这么难受。”

“不怕，我已经喊了天医过来，吃了药就好了。”帝泽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还是烫得惊人，可看着他醒过来能说笑，悬了大半宿的心好歹落了点地。

谁料天医开的退烧药一副接一副地灌下去，阿蒲女的高热却半点没有退的迹象，始终烧得迷迷糊糊，有时候醒过来也认不清人，嘴里念叨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帝泽天半步都不敢离开寝殿，批奏折都守在床边，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都透着股难掩的憔悴。

昏迷里的阿蒲女始终被那个声音缠着，他像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明明感觉声音就在耳边，可往哪个方向走都找不到源头，脚下的路软乎乎的，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这事很快传到了大天曾太后耳朵里，老太太活了上百万年，什么邪门的事都见过，她亲自过来给阿蒲女把了脉，指尖刚搭在他腕上就皱紧了眉。当天就召了数万名僧侣在麟天宫寝殿外日夜诵经，自己则在寝殿里摆了驱邪的阵法，邀了几个修为顶尖的圣僧联手，要把阿蒲女体内的邪祟逼出来。

没人知道，藏在阿蒲女神魂深处的哪里是什么邪祟，是当年本该魂飞魄散的大天鬼。他当年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把一缕神元藏在了阿蒲女的魂魄里，沉眠了数万年，最近才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只是他刚醒过来，法力还没恢复十之一二，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入梦方式，想唤醒阿蒲女被封印的前尘记忆。

他听着殿外震耳的诵经声，感受着阵法里传来的纯粹佛力，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他乃是上古正神，生来就受三界供奉，就算战死了，也是上神里的上神，这些凡人修来的微末佛法，也配叫他“邪祟”？他懒得和这些人计较，索性收敛了周身所有鬼气，神元往阿蒲女神魂最深处缩了缩，瞬间没了半点气息。

几乎是立刻，阿蒲女身上的高热就退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几个圣僧围着阵法查探了半天，也没摸清楚那股邪祟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突然消失的，最后只能归结于太后佛法高深，驱走了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