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幸人生中第一次对“转学生”有了具体的印象,是在那个金发家伙做完叽里呱啦的自我介绍后,突然蹦出的那句“我最喜欢的运动是棒球”,以及随之砸来的、一个过分灿烂又毫无来由的笑容。
奇怪的家伙。
这是他最初的结论。
很快,这个结论后面缀上了更具体的观察笔记,倒不是他有意观察,而是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下课铃一响,她的座位就会被好奇的同学围住,讨论漫画和游戏时她会兴奋得“哇库哇库”。午休时捧着学校配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校便当吗!”
最绝的是,在班主任为她补讲校园规矩之后,她真的,一字不差地照做了。
上课时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桌上,目光灼灼地追着老师和黑板,专注到老师都备受鼓舞。体育课列队,她站得像棵小白杨,在一群渐渐东倒西歪的同学里格外扎眼。
中午吃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安静专注地咀嚼,只有吃到炸猪排时会幸福地眯起眼,但绝不出声。甚至在走廊,不小心要跑起来时,她会立刻刹住,切换成快走,还不忘强调:“我在走哦!”
同学们从最初的好奇,到忍俊不禁,再到第四天,终于有邻座的女生忍不住小声提醒:“一槻,其实上课靠一下椅背也没关系的...吃饭时真想说话,小小声一点,老师不会批评的。”
榊一槻闻言,露出纯粹的困惑:“可是老师说要这样。”
她是真心认为:规则,就该遵守。
御幸支着下巴,看着右前方那个过于端正的金色后脑勺。脑子里再次莫名浮现商店街那只一见人就兴奋摇尾,但听到“坐下”指令后,会立刻挺直背脊、等待下一步动作的金毛犬。
这家伙,本体果然是只金毛吧?
吵是吵了点,直球得让人招架不住,但...意外地听话?
不过,等待指令的状态并没持续太久。
规矩的封印解除后,御幸常在清晨的走廊里听见一阵由远及近、动静极大的奔跑声。有时,榊一槻会像阵风似的冲过来,嘴里喊着“瞬身之术!”(最近在看忍者漫画),然后“唰”地停在教室门口,元气满满地大喊:“大家早上好!”
更多的时候,比如现在,她会精准地在他桌前刹住车。金色的发丝因为奔跑微微飞扬,脸颊泛红,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也!早上好呀!”
真吵。
御幸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家伙今天又搞什么名堂”,一边却已不动声色地在她猛冲时微微侧身避让,在她音浪过载时稍稍后仰。
不知不觉间,他竟习惯了这只活力过剩的金毛每天这样打招呼——毕竟其他同学比他更早习惯,他们似乎默认,他和榊一槻是好朋友。
除此之外,御幸还在习惯另一件事。
自那天榊一槻宣布“我们顺路”后,她外公就真的再没来校门口接过她,只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在岔路口等着,确认两个孩子结束训练后安全到家。
于是,从最初她手忙脚乱收拾书包再小跑着追上,到现在,御幸已经会提前盯着她收好东西,再一起走。
毕竟,那天她外公对他说了“请多指教”。
只是一起走去球场,小事而已。算了。
加入棒球队的第二天,她在路上叽叽喳喳讲昨晚买装备的经历:这个手套皮革味好闻,那个手套接球时仿佛能听见“啪”的脆响,钉鞋的脚感如何不同,选棒球包时如何纠结。
事无巨细,说完还晃晃包上挂的小恐龙,“我的棒球水平,一定会进化得和恐龙一样恐怖!”
御幸看着她一身崭新齐全的行头,选择加快脚步。
叽里呱啦的。算了。
第二周,她在适应校园后,开始单方面和他续聊课间未尽的话题:《JUMP》漫画后续、卡关的宝可梦,当然,还有她昨晚模仿电视投手时,总觉得手臂挥得不对劲。
御幸大多时候沉默,努力屏蔽,偶尔“嗯”一声。
吧啦吧啦的,算了。
第三周,榊一槻的表达欲依然稳定发挥。
去训练的路上,御幸正习惯性地在脑中复盘课业难题,旁边这家伙从漫画剧情到早餐内容事无巨细的分享,着实有些聒噪,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停下脚步,对着这个说得旁若无人的家伙,说出了这段时间一直想说但没说的话:
“你好吵。”
没说“吵死了”或“闭嘴”,已是他难得的体贴——尽管他并没意识到。
榊一槻顿时噤声。
她走得很慢,望着御幸越走越远的身影,有些错愕。
我...好吵吗?
就这样,两人通往球场的路上,第一次只有脚步声
指榊一槻的第一次。
这段时间的训练,远非她想象中那样,是站上投手丘与御幸并肩作战的热血故事。它更像一场漫长而艰苦的入门考试。
不到三周的训练量,对她这个初学者而言,还远不足以引发质变。她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场地边缘,那片对着绿色铁丝网的区域。网子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方格,那是她唯一需要征服的“好球带”。
“不对!手腕固定住,用身体的力量带出去,不是只用手臂甩!”一个高年级学长叉着腰站在她身后,无奈地说。
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球,流畅地做了个示范。
“砰”,白球精准砸在网子中央的方格里。
“看明白了吗?”
“嗯!”榊一槻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她模仿着姿势,用尽全力将球投出。
球砸出一声闷响,位置却离目标格子差了老远,甚至弹回来滚到脚边。
“...奇怪,”她小声嘀咕,用手比划着一个向前旋转的动作,“明明学长的手臂是这样挥的,但感觉...球不应该只是飞出去,它应该...钻出去?”
“唉...”学长重重叹气,抓了抓头发,目光投向场地中央。
御幸正在那里进行接球练习。
“御幸!你来教教她行吗?我没办法了!”他扬声喊。
御幸头都没回。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白色的小球上,他随意挥了挥手,意思明确:没空。
榊一槻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跑过去捡起球,再次站定。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