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午后,蝉鸣嘶哑。
一槻和外公说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跑到御幸家。御幸父亲微笑着开门,她侧身进屋,立刻被电视里喧嚣的甲子园决赛抓住了视线。
御幸盘腿坐在矮桌前,身体前倾,目光紧锁屏幕。
一槻在他身边坐下,从果盘里叉起一块冰西瓜。她对复杂的战术和球种一知半解,通过屏幕看比赛总归难以身临其境,她的目光更多落在身旁这个捕手身上。
解说的声音激昂,屏幕光映亮御幸的侧脸。
“是光的颜色。” 她无意识地喃喃,手指蹭过脸颊,却沾了一脸冰凉的西瓜汁,就在这时,巨大的欢呼声从电视里炸开。
捕手用一颗大胆的内角球,解决了强打者!
御幸的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一下,模拟着那个接球的瞬间。
“啊。”他极轻地吐出一个音节,像叹息,又像确认。
“Strike Three!!!”裁判的高喊穿透屏幕,在客厅回响,将两人一同拉回那个汗水与光芒并存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夏天。
御幸关于这个夏天的记忆,始于一槻接过1号背号的瞬间。
他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有讶异,也有决然。
棒球很有意思吧,一槻,这个你从未追逐过的背号,是对你所有努力最水到渠成的注解,就让这个夏天,因此锦上添花吧。
夏季大会的征程对他而言,更像一道已知条件完备的证明题。
对手的习惯、跑垒方式、战术偏好,他和教练逐一拆解。所有人的目标明确:打进八强,那个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东京都大会准准决赛的球场,规模远超以往。他想起一槻那句关于队伍的总结,不免觉得:夏天,还是长一点更好。
但府中少棒,是个过分棘手的对手。
投手的球速很快。这是第一轮打席最直接的感受。赛前录像不足以呈现全部,一个拥有不亚于小岛的球速,还兼备一槻的球种的投手,简直像他俩在投手丘上合体。
区别在于,对方是个“完全体”。
直到两轮打席结束,他逐渐摸清球路,才在猜中配球后敲出第一支安打。
该把一槻的打击顺序排在我后面的。他想。她打不远,但至少碰得到球,能尽早得分,把气势拉过来。
对方投手难缠,打线更厚实,中心打者力量骇人。比赛的每一刻,压力都在肩头。但身为捕手,他反而觉得有趣。
和打者周旋,永远比被动应付更有意思。
他耐心地牵引、试探、偶尔挑衅。一槻的精准投球是他的镇定剂,打者的挥棒落空是他的强心剂。
和强手对决,是一场刺激的挑战,在本垒板后的他嘴角微扬。
当对方四棒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站上打击区,御幸看到了机会。对手在赌他们不敢再用内角球正面交锋。
呵,越危机,越要一决胜负。
他缓缓将手套摆在内角高位,打出暗号:指叉变速球。
来吧,一槻。他在心中默念,让所有人看看,你这非惯用手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武器。
球来了。手套传来冲击的瞬间,打者仓皇后缩。而他心中涌起的,是被绝对信任填满的酣畅。
但真正让他心潮翻涌的,是四局下,两人出局,垒上有人时,她那个“任性选择”带来的意外礼物。
球数两好一坏。第二颗指叉变速球的旋转比往常更犀利,带着横向切割的力道。虽然陌生,但骗过了裁判,也扰乱了打者的平衡。他快速扫过投手丘,一槻早已汗如雨下。
他果断打出暗号:指叉变速球。用你最厉害的武器,终结这局。
喂,你这家伙,表情也太杀气腾腾了...
等等,手腕翻了?手肘有点高,是体力耗尽后的暴投吗?
不对。
球没下坠,它朝着打者的外角,横向漂移过去。
“Strike Three!!!”
“她竟然会滑球?”
裁判的裁定与打者的诧异同时响起,御幸感受着手套里残留的触感,他要的指叉变速球没有到来,她却回赠了一份更珍贵的礼物。
在无人预料的时刻,以无人预料的方式。
这家伙的成长,总是超出他的预期。
他望向前方。一槻眼中闪烁着用三振结束此局的自豪。
再自豪一点吧。他在心中默念。此刻,你就是真正的王牌。
然而,强队的强大,在于其以汗水淬炼出的韧性,与必胜信念凝结成的决心。
当七局上结束的警报长鸣,记分牌上的数字定格,这场拼尽全力后的憾负,已是挑战者们最珍贵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