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光柔和得像黄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观众在画间慢慢走动,鞋底擦过光洁的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槻没什么艺术细胞,评点不了画作,看见颜色鲜艳、人物多的,就说起棒球训练的琐事、快要分开的同学,还有因为学习暂时搁置的宝可梦游戏。
走到笔触细腻、多是风景静物的画前,在这种安静里,一向闹腾的一槻也跟着静了下来。
七海听着她将那些自己不在场的时光娓娓道来,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二年级夏天,她们的手同时按在书架最后一本《凡尔赛玫瑰》上。
一槻眼神很认真,话也直:“是我先看到的。”七海能感到那股不退让的气场,自己也没松手。没想到只僵持了三秒,是对方先放了手。
“你的头发好软,好香。”正专心看书的七海被这句话打断,转头看身边的女孩,她已经重新埋进书里,只留七海对着她的侧脸发呆。
这个金发小女孩,真奇怪。七海当时这么想,生出了一点想了解的好奇。
一槻。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三年级的冬天,我开始能在钢琴练习曲里听出冷和暖的区别。你结束和御幸的自主训练跑来找我,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宝石,兴奋地说:“一也今天接住了我超难接的球!”
像一颗小太阳,实实在在地把那个冬天的寒气都赶跑了。
四年级的冬天,我开始能熟练地调出想要的颜色。你来我的画室,说着你的进步,演着你起承转合的小剧场,问我光是什么颜色。我看着你,心想,你眼里的光,比我画纸上任何一笔高光都要亮。
你们的棒球真好看。你打棒球的时候,真帅气。
五年级的冬天,我考过了钢琴七级。有次去找你玩,我们三个一起走,你左手拉着我,右手比划着新战术。我在中间,听你说话,看你和御幸用眼神递着只有你们懂的暗号。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分到了你世界里很重要的一块。
六年级的冬天,你就站在我面前。
七海心里的声音刚落,就看见一槻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顺着那目光看过去。
展厅尽头,一整面墙化成了光影的画布。投影精准地复刻出一个古典的鎏金画框,框里是四朵精心描绘的紫罗兰。
但其中一朵的生长,勇敢地冲破了画框。它成了一朵以钴蓝和洋红打底,用鎏金和橙红过渡的、盛大而壮观的花。
“七海,”一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我们过去。”
投影让那些绚烂的颜色化作无数光粒,仿佛不息的花粉与辉光,在她们周身飘散。
一槻怔在那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厉害吧?”七海的声音在耳边轻响,“艺术家好像在说:看,我遵守了所有规则,然后亲手把他们打破了。”
一槻没接话。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关于棒球的、学习的、同学的,点点滴滴汇在一起。
“七海,”她似在喃喃低语,“修学旅行的时候,我才知道初中棒球比赛要分男女。同学问我,还会继续和一也搭档吗。”
咦?七海微微一愣。
“那天下山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她想起当时的场景,轻轻笑了,“从和一也一起打棒球开始,已经走了这么远啊。”
一槻说着,左手无意识地虚拢成一个空心的圆,指关节保持着独特的弯曲弧度,指尖还会轻轻捻动。
七海看着那个小动作,心想:她平常持球,要用这么大力吗?
她想起夏天那场比赛。
坐在观众席,她跟母亲解说赛况。看到他们投接球时,母亲忽然笑着说:“他们之间投递接住的,到底是棒球,还是人生呢?”
当时她说,我们才十二岁,说人生太早了吧。母亲却笑而不语。
“一槻,”七海轻声问,“你觉得那个画框,是保护,还是禁锢呢?”
不等一槻回答,她继续说:“你以前说我,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那么,一槻,你就是河面上最耀眼的那片光。而御幸,大概就是承载着你、让你能肆意闪耀的那道河床吧。”
一槻愣住了,好久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离开展厅时,她们还在聊它。
“画的作者是谁呀?”
“听说是个企业家...我找找。啊,找到了——是K.O.”
“哈哈哈!什么难题都能被KO掉!”
是啊。或许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该有什么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