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U盘的柏意顿时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去,插到电脑里一看,当初被烧掉的信,此刻竟然能完完整整的重现在那块电子屏幕上。他来不及掉眼泪,慌慌张张的就找来纸和笔,趴在电脑面前一字一句把二十四页信抄了下来。
抄那二十四页信纸的不知几个小时,柏意脑中是毕生都未出现过的复杂情绪,他似乎借着邱月的一字一句明白了司筠是个怎样的人,喜欢沉默,细腻的心思也一并藏在沉默里。心肠软,不管怎么样都舍不得真正去恨一个人。体贴他人,就算是冬日路边的小猫,司筠都要从包里翻出猫条喂饱它再走。很聪明,从小到大带回家的试卷永远都让邱月很满意,即便司筠会因为某次考试受挫,邱月也还是会鼓励他是妈妈心里最棒的孩子。很懂事,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抢着和邱月做家务,还会跟着邱月学做饭,做的饭也很好吃。很争气,是村里唯一考上京大的学生。长得很俊,因为眼睛很像邱月,笑起来很温柔。很坚强,就算是陪着邱月在医院的最后那段时间,他也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甚至还主动安慰邱月下辈子一定会更幸福……
柏意对着这些初次谋面的文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本来以为邱月留下的信多少会和司筠的未来牵扯上关系,比如叮嘱他记得冬日添衣,可惜都不是,每一封信,每一个字,都在记录邱月和司筠度过的日日夜夜,邱月眼中的司筠值得她靠无顾虑的去骄傲,这些都不是邱月担心的事情,这是她长久以来坚信、笃定的事情。
他原谅不了三年前的自己,就算是如今信能再度出现在他眼前,他还是原谅不了自己,比现在的他更痛苦的是三年前的司筠,是这三年沉浸在那番痛苦里的、被他抛弃的司筠。面对这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似乎不是在对着信纸哭,而是在对着邱月哭。司筠这样柔软的人,竟然会被他蹉跎成这样。
司筠见他这么久都没回来,难得给他打了个电话:“喂?”
柏意慌忙藏下哭腔,故作镇定:“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回来?我有点饿。”
“我现在让人给你送点吃的过去,想吃什么?”柏意一面用脑袋夹着电话一面对着台灯举起信纸观摩自己的字迹,每个字一笔一划都写的很认真。
“随便吧,你今晚还来吗?不来我就锁门了。”
“来!我我我现在在忙呢,你等我一会,等等就行,困了就先睡。”
等柏意赶回医院已经天亮了,司筠睡得很熟。
誊抄完的信纸被他严严实实收在书房柜子里锁起来了,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还给司筠,至于司筠是不是一定要原谅他,他不想强求了。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司筠平缓的呼吸声,柏意没忍住在床边坐下来,借着晨光的微亮,难得用一副温柔缱绻的目光去描摹司筠如今略显病态的脸。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终于能不含任何情绪的重现在他眼前,就像三年前,司筠最爱他的时候。
柏意有些哽咽的叹了口气,默默趴在司筠手旁睡着了。
司筠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稀里糊涂睁眼发现果然是柏意回来了。
“柏意。”他坐起身喊了一声,柏意没什么反应。
见柏意没反应,他只能上手拍拍,拍了半天,这才好不容易把柏意拍醒。
“怎么了?”柏意神志不清问道,以为是司筠哪里难受,急忙就要去喊护士。
司筠一把把他拉回来,“去隔壁床上睡。”
柏意困得睁不开眼,听见司筠让他上床,迷迷糊糊往旁边床上一躺就睡着了。司筠艰难下床,又替他把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重新回到自己那张床上睡觉。
第二天再睁眼的时候,柏意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守着他了。见他醒来,柏意放下手机,方才凝重的神情也转瞬不见:
“饿不饿?想吃什么?”
司筠摇摇头,起身下床去洗漱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柏意确实很克他,他一个从小到大没住过院的人,遇上柏意之后竟然能前前后后住了三次院,他淡淡吐了口漱口水,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柏意叫人送了早饭过来,他能闻到粥的清香,肚子也没忍住嘀咕两声。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司筠坐下问道。
“记不清了…没几点吧,白天陪你,晚上忙公司的事情,一样的。”
柏意转眼就开始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看起来倒像是真有什么棘手的事情等着如今的柏总处理。
司筠无意间又见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像是被触动了某处柔软的神经,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下去。
所以柏意是真的打算跟他长厢厮守吗?
司筠不想思考那些,他从自己亲爸手里捡回一条命,虽然这么说很可笑,但他活着已经跟死了一样没什么区别了。
人活着总要依赖些什么东西,比如亲情、爱情、友情,司筠觉得,目前的他大概什么都没有。
他是被困在笼里的飞鸟,去不了天空,也走不上死路。
司筠抬眼看向窗外,冬天快结束了,该到春天了。真是难以想象,他这样麻木的人,原来也会迎来春天。
他不想再待在医院,磨了柏意很久的耳根子才说动柏意带他回家。临走前,护士过来给司筠拆纱布,柏意几乎是下意识就坐到了司筠身后,轻轻用手捂住了司筠的眼睛。像三年前他住院那次,司筠柔软的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司筠没有反抗,另一只因为紧张而攥紧床单的手也被柏意笼进了温热的掌心里。
二人各自无言,护士拆纱布的动作很轻,几乎令人很难察觉到痛感。可纱布下那条伤疤仍然触目惊心,柏意看的心疼,又让护士换了新纱布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