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怪不得呀,毕竟他是这样讨人厌的家伙。”
“也不能这么说,”史迪把话头一转,所说让阿尔惊讶,“实事求是地讲,这也是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人,自己就能活得很好。对吧?”
“原来是这样吗?”
“是的。维特,你肯定不懂,但是我见过这种人!”尾声昂扬,气势如自夸般外放。
真诚——这是阿尔的第一反应,在自己面前扮尽伪装的史迪,此刻是真诚的。阿尔乐于见到真诚的心,仿佛卸下防备露出柔软肚皮的动物,或坦然安睡的人,无害得让人心安。阿尔也乐于发现史迪更多的真诚,他跟紧。
维特说:“那你觉得他到底算怎样的人呢?”
史迪毫不犹豫地:“怪人。”
“但大家都觉得你也是个怪人呢。”
“蠢人总喜欢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打成异端。”
“听起来和你做的事一样。”
史迪嘲笑道:“话别说太早,或许我其实比他父亲还了解他呢?你肯定猜不到,他眼里的天空偏紫,是因为他对紫光和对蓝光同样敏感。所以,他会偏爱红紫色,因为看起来更艳丽。由此可以推知,他偏爱秋天而非冬天。喜欢熬夜画画,也只不过是因为晚上的光色干扰更少而已。”
躲在树后的阿尔听得愣住。维特朝他处看去,大声招呼道:“是这样吗,特纳先生?”
“你喊什么喊?”史迪说。
等见到走了出来的阿尔,史迪目瞪口呆,怔了好一会后终于反应过来,扭头对维特大骂道:
“你这狗——你又把别人的人生当成剧本玩?!我一直都觉得你比我恶劣多了,天知道为什么还能有朋友留在你身边……”
维特笑着对阿尔招招手,阿尔走近后,史迪的视线躲闪着刺向维特的脸,人还在急声骂着,而维特则走远,走得更远,留阿尔和史迪在原地。史迪没跟上去。阿尔用声音唤回他的视线: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史迪看看阿尔手里的棍子,那是根足有小臂粗的树枝,找补道:
“你之前还怪我不真诚,就别怪我说实话。”
“好,那我问你,”阿尔严声说,“既然你早知道我的投票能左右你的生死,你为什么还要和我签契约?”
史迪盯着阿尔,似是审视:
“这好像和契约没什么关系。”
“明明是因此才有了契约吧?”
“既然已经承诺了你的契约,还在乎原因干嘛?”
阿尔说:“我想知道。”
史迪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阿尔望到了回忆那么远,说:“因为当时累了。”
“我不理解。”
史迪看他一眼说:
“因为我被投累了。我想着,就让最后一个契约人决定,要是他也让我死我就去死吧;要是他不让我死,我从此就赖活下去。之前一味找人契约,也是不服输似的,卯足了劲想亲眼看看自己的结局,就这样一直到遇见你。况且,你还是被肖推荐来的,我不好推脱。”
一颗坦诚的心正如一颗美味的蛇果,红热真丽。阿尔点点头,说起:
“你不喝酒或者死人记忆就睡不着,是不是因为你怕黑怕死?天黑让你没有安全感,你必须得睁着眼睛直到亮天,否则生怕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史迪皱起眉啧声说:
“你在说什么鬼话?”
阿尔说:“像你在观察我一样,我也在观察着你。我对你的分析结论感到大致赞同。你呢?觉得我说得对吗?”
“就算如此!你的猜想也未免太过离谱——”“对,还是不对?”“不……”“不对吗?真抱歉我多想了。”“……不算太错。”
“哈哈……”
阿尔笑了,大大方方毫不避人地。林里起了风和树的声音,将一地摇着的影吹碎。阿尔的身上有片光浮涌,像一幅会动的静默画。
史迪感到了晒。
下山一路,阳光活泼。他们都不是擅长说笑的人,但山路够长,足以让他们说说心里话,而后心话又撞出新的心话——缺乏修辞和美感,因其并非文学;无关宏大事业或从小的梦想,因在同人交往上,他们都是蹩脚的笨人。
却聊了一路。
到后,已经记不清究竟聊了什么,但有一种模糊的亲近感存留心中,长远地浸润着彼此的心。
回到牧场后,阿尔去牛舍找到兽医,将一袋板栗交给他,兽医却愣了一下,“板栗?”随即反应过来,大张旗鼓地道起感谢,并交代说西莉娅吃过药后在客房休息。阿尔带着猜疑回到了客房后,见史迪呆立床边,篮子歪倒在他的脚边,而心生不详的预感,忙跑至跟前。
阿尔也怔住了。
白鸽瘫倒床上,圆瞳大睁,一眨不眨。身体摸着是硬的。
史迪的声音发着抖:“它好像死了。”
阿尔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史迪急忙冲出房间,阿尔听见他和兽医的争执声很远,听见兽医狡辩说是和他俩同行的那位先生吩咐他这么做,他也不知道给自己的药有毒。听见史迪一路奔来的脚步声,和不间断的辩解声: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维特是个恶魔……并不知道他会这么做……一定会赔偿你的!……求你告诉我吧,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你?你先看看我……”
阿尔看不见史迪。他的世界只剩下照着尸体的一小块视野中,死的颜色蔓延。周遭声音聒噪不休:
史迪离去的脚步声。回来的脚步声。锁门声。仪式声。向新召出的死魂乞求捞魂声和拒绝声。史迪的叫骂声。房内死寂声。和阿尔自己的声音:
“给我一瓶你的死人记忆吧,像西莉娅一样,因中毒而亡的。”
史迪顺从地从行李箱中翻出铀玻璃瓶,却犹豫着不敢递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给我吧。”阿尔头也没回地说。
背对着阿尔,史迪在其中掺入了半瓶“安眠”。
当夜,被阿尔若无的呼吸声如影般随着,史迪整夜未眠。他睁着眼睛望进黑暗。他恐惧着今夜,和“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