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娇娇回过神来,命杏仁换了男装,去雀满楼走了一遭。
不过半日光景,杏仁已拿着房契、地契笑着走出来,“小姐,成了!”
裴娇娇接过房契、地契,二人喜不自胜,归家的路上又采买了各色鲜蔬鱼肉,兴冲冲赶回小院。
恰巧沈玉堂也回来了,只是他的步履却沉重得多。
裴娇娇今日心情大好,难得地漾开一丝笑意,主动迎上前去:“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和颜悦色,倒叫沈玉堂一时怔住,讷讷道:“……嗯。”
“是怎么了吗?”他下意识地问道。
“没什么!”裴娇娇指了指杏仁手中满满当当的菜篮,“就是今日心情甚好,我和杏仁在外买了许多菜,你给我们做?”
“只是这事儿啊,”沈玉堂心头一轻,温声道,“好,我这就去。”
不同的是,这次裴娇娇和杏仁一同进了厨房。
沈玉堂见状颇感局促,温言劝道:“这厨房脏污之地,恐污了两位姑娘的衣裙,不若先移步屋外……”
“无妨!”裴娇娇截断他的话,眸光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今日就想瞧瞧,是何样的一双巧手能将这普普通通的食材都化作珍馐美馔?”
沈玉堂耳尖蓦地飞起一片薄红。
这般直率的夸赞,还是头一次从一个姑娘家口中听来。
他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默默挽起衣袖,洗菜、切配,动作行云流水。
一条活鱼在他手下顷刻间化作薄薄的鱼片,鱼骨则被煎得金黄,旋即注入清水熬煮成浓白的汤底。汤沸后,放入金黄的豆芽、青菜略烫一会儿捞出,再将鱼片滑入滚汤,烫数十下,一并倒入海碗中。
再在上面撒上几圈红椒、葱花。他又从怀中拈出几粒乌黑油亮的小粒。
裴娇娇眼尖,好奇道:“这是何物?”
“花椒,是我家乡特有的香料。”沈玉堂答道。
他舀起一勺滚烫的清油,手腕一倾—“滋啦—!”
热油激起奇异的麻香裹挟着椒香、葱香轰然炸开,瞬间盈满狭小的厨房,霸道地钻入鼻息。
沈玉堂端起海碗,向裴娇娇介绍:“这道菜是椒麻鱼片!”
裴娇娇一双眼睛紧盯着海碗,一瞬不瞬。她藏在身后的手,指尖飞快地向后点了点杏仁。
“快、记下了吗?”
杏仁口中念念有词:“记、记下了!花椒、红椒、热油泼之……”
沈玉堂有些疑惑:“记下这些做什么?”
裴娇娇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下巴微扬,带着点骄横掩饰道:“怎么?我记一下都不行吗?”
沈玉堂见她这般反应,只是温顺地点点头:“无妨,小姐若觉得有趣,记下便是。”
随后又是一道,清炒莴笋,他从灶台旁的小陶罐中舀出一勺雪白的膏体。
裴娇娇没瞧见过,她指着小罐问:“这是何物?”
“是猪油,”沈玉堂一边解释,一边将猪油舀入热锅中,“昨夜烹肉时特意熬出来的,但只得了这点。”
翠绿的莴笋片滑入锅中,与融化的猪油相遇,发出更欢快的“滋啦”声。
“那为何要加这猪油?”裴娇娇追问。
沈玉堂手腕轻抖,熟练地翻炒着,解释道:“猪油性温润,炒青菜最是相宜。用它炒出来的菜蔬,不仅香气更醇厚,颜色也会格外鲜亮通透,瞧着便有食欲。”
裴娇娇随即又问了昨晚的两道菜和今早的清粥、酱菜的做法,沈玉堂也都一一细致解答。
眼见最后一道菜即将出锅,裴娇娇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朝杏仁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默契地退出了厨房,回到堂屋。
杏仁心领神会,立刻小跑着回到东厢房,取出笔墨纸砚,伏在案前,凭着记忆将方才所见沈玉堂烹饪的用料、火候、手法乃至那勺雪白猪油的妙用,悉数详尽记录。
写罢,又小跑着回来,将墨迹未干的纸笺呈给裴娇娇:“小姐,您瞧~”
裴娇娇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确认无误后,微微颔首:“嗯,记的甚好。”
她将纸笺递回给杏仁,眸色沉静:“明日一早,你便带着这食谱去找清风。让他重新物色几位手艺过硬的大厨,再寻一位精明可靠的掌柜。至于雀满楼现今的人手……”她略一沉吟,很快便有了决断,“若有人愿意留下,一律降级留用。譬如掌勺的师傅,降为助厨;掌柜及其他人等,都去跑堂听用。若是不愿屈就的,便按例结算工钱,允其自去吧。”
“是,小姐。”杏仁郑重应下,妥帖地将食谱收进怀中。
片刻后,沈玉堂端着托盘出来,三菜一汤依次摆上桌。
椒麻鱼片红亮诱人,清炒莴笋碧翠欲滴,另有一道酱色浓郁的炖肉和一盆奶白的汤羹,色泽搭配和谐,香气扑鼻。
他放下碗碟,便习惯性地转身要回那狭小的灶房。
裴娇娇的目光停在那几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片刻,终是开口叫住了正要吃饭的杏仁:“去,让沈玉堂也出来,一道用些吧。”
毕竟,才拿了人家的秘方,再不让他上桌吃饭,那连裴娇娇也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的。
杏仁放下碗筷,欢快地应声:“好嘞。”
然等杏仁回来时,还是只有一人。
裴娇娇眉头微蹙,以为他是不识好歹,冷哼出声:“怎么?本小姐纡尊降贵请他同桌,他还端上了架子不成?”
“不、不是的,小姐!”杏仁连连摆手,面色古怪,“沈公子他……他、他竟在灶房边睡着了!”
“睡着了?”裴娇娇也是一怔。
“千真万确!就在那柴堆旁的地上!”
两人快步走向厨房,果然见沈玉堂蜷缩在灶台旁,背靠着几捆干柴,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杏仁忍不住咋舌:“这是有多累啊?竟能倒头就睡!小姐,需不需要……”
“不必了。”裴娇娇打断她,目光复杂地落在沈玉堂沉睡的脸上,“他既不曾开口相求,我们又何必上赶着去管他。” 说罢,转身便走。
到了半夜,一阵穿堂的冷风灌入厨房,激得沈玉堂打了个寒颤,悠悠醒转。
他揉了揉酸涩沉重的眼皮,意识还有些混沌,只想着去西厢房寻个避风处再睡会儿。
费力起身时,眼角余光蓦地瞥见灶台上留着一只粗瓷大碗,被另一只碗仔细地倒扣着盖得严严实实,静静地搁在微凉的灶台边缘。
碗沿边缘,还依稀残留着一点傍晚菜肴的油光,肚子也不合时宜的发出了声音。
所以……这是特意为他而留的吗?
端起碗的刹那,沈玉堂想着:裴小姐……当真是个好人啊!他还需努力些、再努力些!可不能再让她过这些苦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