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坚决不承认:“白兄,你太过高看我了。”
白诗兰若有所思,端详着他的面容,说道:“我觉得,是我太过小看你了。”
昏星悠悠地挂在天上,像闪烁的眼睛,还没亮起的长明灯光芒炽盛。陈长老都发话了,决定住宿的弟子们也找到各自相熟的同伴,商量同宿的事情。
有那几个内向的,踯躅着要不要努努力,主动出击一把,找几个可心的舍友。这样的人,偶尔有几位肩膀被人一拍,骤然回头,发现已是有人找上门来。
沈轻尘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混进人群,忽觉肩膀被人一拍,他一回头,见白诗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询问的意思,“住一起?”
沈轻尘眼睛一亮,正觉省了麻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四个人呢。”
白诗兰毫不见外地拍了拍那书呆子的肩,何守拙脸上红晕褪去,冷着脸回头,便见白诗兰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去处,“你也来。”
何守拙冷哼一声,“凭什么?”
“你不跟我住一起,是怕了我刚才在台上的那一番话,担心我对你动手动脚么?”谁料白诗兰比他脸还臭,话里夹枪带棒,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尽可放心,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何守拙长眉皱起,“你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与我何干?看你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我、要撵我走的意思。”
“那我还偏偏就要住了!”
沈轻尘心道:高。
白诗兰若是好言好语地劝他,估摸何守拙不但会果断拒绝,反而呢,还会狗咬吕洞宾地倒打一耙。
不过,沈轻尘想道,这书呆子这么大的来头,竟然屈尊跟他们一起挤四人间,实在不可思议。据他猜测,要么是大少爷下来体验人生来了,要么是何守拙在何家的地位也就那样,不值得家中废额外的功夫。
而且,听他们话中的熟捻程度,这二位显然是认识的。
沈轻尘提醒道:“还差一位。”
话音方落,不知从哪蹿出一个细瘦的小矮个儿,动作好似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脸谄媚地冲着白诗兰笑:“白公子、何公子。”他一边叫着众人的名讳,一边冲各位点头,头点到沈轻尘时,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沈轻尘不忍心让他出丑,正要开口替他解围,却被何守拙快一步抢先了。
“他姓张。”
“哦哦,张公子。”瘦猴讪笑道,“各位看我行么?”
沈轻尘欲言又止:“我……”
是时候该坦白他真正的名字了,老叫他“张冶”也不是个事啊。再者,那对张冶也不好。
何守拙眉心一蹙,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在眼角朦胧的余光中,沈轻尘看到白诗兰的视线也往这边移了稍许,似乎也对他接下来的话很感兴趣。他迅即切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道:“我能说什么呢?我同意啊。”
见其余二人也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瘦猴大喜过望,自我介绍道:“在下蒋游,草头将的‘蒋”,‘游历’的‘游’。以后就与各位同食共寝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长明灯愈发亮堂,好似吸收了天地光芒。天愈暗,它愈亮,反之亦然。在灯火下,沈轻尘发现蒋游长得并不像猴,只是外表细瘦文弱,像颗没发育好的豆芽菜。况且这名字……乍一听是挺高大上的,可也就跟他的人一样,令人不忍细看呀。
沈轻尘别别扭扭地挨到白诗兰身边,小声问道:“何守拙说要报复我们……是不是真的?”
报复他倒是无所谓,他现在只是小虾米,谁来都能踩他一脚。踩也就踩了,他就全当按|摩了。问题是他此刻顶的是张冶的名头,万一报复到张冶身上……沈轻尘想起那孩子一言不合就哭的性子,顿觉头疼,那他可真是罪过大了去了。
白诗兰莞尔:“宁欺君子,不惹小人。这句话听过没有?”
沈轻尘受教了,但还是拿不准他的意思,“那……书呆子是君子还是小人?”
白诗兰笑眯眯地说:“你说呢?我都惹他十几年了,不还好端端地活着么?”
沈轻尘登时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如此一来,四个人就凑齐了。白诗兰从签筒里抽出一张纸条,拿出笔墨,示意众人将名字写上去。他第一个写,何守拙紧随其后,沈轻尘自是最后一个写。他写完,将字条交给白诗兰时,后者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沈轻尘只装作没看见。
走过他身边时,白诗兰压半笑不笑地说:“你骗骗他也就算了,连我也一起骗么?”
沈轻尘汗颜,不知作何解释。他乌发如云,重重叠叠地挡住了沈轻尘的视线。一阵香风拂过之后,白诗兰与他擦肩而过。沉下来的夜色被灯火映照得通明,柔幻似水的月光与如墨侵染的黑夜彼此交缠、融合。
在二者的交界之处,一袭白衣接替白诗兰悄然出现。
那人身形若流云,沐浴在月光中,与玉白的月色简直要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仿佛天人下凡,仙气都快藏不住了。他目睹了白诗兰与沈轻尘的亲昵动作,浅色的瞳孔颜色倏地加深了一瞬,很快舒展开,温柔一笑。
他说:“轻尘,好久不见。”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久闻他的声音,沈轻尘眼泪都快下来了。当初永安村一别,再相见却恍若隔世。沈轻尘情难自禁,差点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直到离那人还有半步的距离,他又觉得不妥,便十分矜持地停住了,开口已是哽咽:“和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