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沈青瓷过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埋首于案牍库浩瀚卷宗中的沈司直,协助三司核查周淮安案的细节,整理永嘉侯府牵连人员的名录,一切按部就班,滴水不漏。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偶尔掠过库房角落那堆废弃印版,脑海中飞速推算着夜间探查砖窑的路径与可能遇到的险情。
她对陆绎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每一次年轻皂隶的出现,都让她心头一紧,生怕是东窗事发的征兆。
但陆绎那边却异常平静,没有召见,没有新的指令,甚至连惯常的“关怀”食盒也未曾送来。
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压抑,让她愈发确信,陆绎的掌控力远超她想象,而那处毗邻他小院的砖窑,必然隐藏着极深的秘密。
就在她全神贯注准备夜探之事时,一份意料之外的请柬,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
请柬是经由青衣司常规渠道送达的,落款是宗正寺。
原来是一位颇得圣心的宗室郡王设宴,广邀京中年轻才俊与官员,名为赏菊品茗,实则是为适龄的宗室子弟相看,也为年轻官员们提供一个攀附结交的机会。
按惯例,青衣司几位年轻且品阶不算太低的官员也在受邀之列,沈青瓷这个新晋的案牍库协理,竟也赫然在名单之上。
这让她颇感意外,也心生抵触。
她素来不喜这等应酬场合,更何况此刻心系探查之事,只想低调行事。
但宗室宴请,非同小可,若无正当理由,贸然推辞反而引人疑窦。
她权衡再三,只得压下心中的焦躁,准备按时赴宴。
宴设于城西的惠王府邸,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极尽奢华。
沈青瓷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服,混在一众或锦衣华服、或官袍肃穆的宾客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她刻意选了个靠近水榭回廊的偏僻位置落座,只盼宴会早些结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甫一落座,便感受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旁,一位身着绯色宫装、明艳照人的少女,正含笑与陆绎交谈。
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云鬓珠翠,顾盼生辉,正是当今圣上的侄女,备受宠爱的安宁郡主。
她看向陆绎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亲近。
陆绎今日未着司丞官服,而是一身墨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容冷峻,气质清贵。
他应对着郡主的示好,神色虽依旧平淡,礼节却无可挑剔,偶尔微一颔首,便引得郡主笑靥如花。
沈青瓷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茶水微苦,她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陆绎与谁亲近,与她何干?她只盼着这二人莫要注意到自己才好。
然而,麻烦却自行找上门来。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文的年轻官员举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位可是近日屡破奇案、名动京城的沈青瓷沈司直?”他声音清朗,语气中带着真诚的钦佩,“在下李逸,新科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
久仰沈司直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沈青瓷心中微凛。
李逸?她有些印象,确实是今科探花,以文采斐然、精通律法著称,风评颇佳。
她连忙起身,拱手回礼:“李探花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探花郎才华横溢,下官亦早有耳闻。”
李逸似乎对她颇感兴趣,顺势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与她交谈起来。
他言辞雅致,态度谦和,先是称赞她在永嘉侯一案中的敏锐,后又与她探讨起《晏律疏议》中几条颇为精妙的律法条文。
沈青瓷为维持“沈青”勤勉好学、于律法有所钻研的人设,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她本就过目不忘,对律法条文熟悉,加之心思机敏,虽刻意收敛,但引经据典间,依旧显露出不俗的见识与逻辑。
李逸眼中欣赏之色愈浓,谈兴也更浓了几分。
他发现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司直,不仅破案如神,于律法一道竟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远超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心中顿生引为知己之感。
两人你来我往,谈得颇为投契,在外人看来,竟有几分相谈甚欢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