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如同它来时一般,毫无预兆地停了。
前一秒还是混沌咆哮的白色炼狱,下一秒,风势骤然减弱,漫天飞舞的雪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暂停键,缓缓沉降。
黑色的云层裂开缝隙,迅速消散,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的墨蓝色天幕。
嘎隆拉山口这片小小的避风港,瞬间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笼罩,只有引擎熄灭后残留的余温,和众人劫后余生的后怕,证明着白天的惊心动魄。
海拔近五千米的夜空,纯净得不像人间。
没有一丝光污染,星辰仿佛被无限拉近,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璀璨、冰冷、又触手可及。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贯天际,倾泻着亿万光年外的光芒。
远处的雪峰在星辉下勾勒出沉默而圣洁的轮廓,如同守护这片秘境的巨人。
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晚上冷得很,刚子生了火,搬了椅子和烤架,要做饭吃
冷商羽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刺得他微微皱眉。
他抬头望向星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才那狂风暴雪只是一场错觉。
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定格在阿吉那辆车,许拾阳正靠车门站着,手里拿着一罐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侧脸在星光照耀下,竟那般落寞。
刚子正带着几个救援队员检查车辆状况,粗声大气地吆喝着,给这片过分的寂静增添了几分人烟味。
闫晶晶裹得像只企鹅,抱着单反对着星空拍照,偶尔传来几声惊叹。
“卧槽,太他妈美了。”
“怎么能这么漂亮。”
“大自然可真牛逼啊!”
助理紧急对她形象管理:“晶晶姐,注意素质。”
闫晶晶大手一挥,“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女神都是人设,这样真实鲜活的闫晶晶才更迷人,冷商羽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从车里抓过一条厚厚的毛毯,朝着许拾阳走去。
总这样谁也不搭理谁也不是个事儿。
闫晶晶好像并不介意多几个人,冷商羽冷静够了,去找许拾阳主动和好。
听到脚步声,许拾阳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别的复杂情绪,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冷商羽走近。
“披上点儿。”冷商羽把毯子递给他,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喝酒呢?什么味儿的,我也尝尝。”
说着,就要去抢他的酒瓶子,许拾阳当然不让他尝,晃着见底的空瓶,说:“不好意思,已经没了。”
冷商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没有收回,而是顺势牵住了许拾阳的手。
许拾阳的手指被那点微弱的温热烫了一下似的,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住的手,并排靠在冰冷的车身上,一时无话。
头顶是浩瀚的银河,脚下是苍茫的雪原,呼吸间是冰冷清冽的空气。
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的暴风雪更让人心绪难平。
最终,是许拾阳先开了口。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仿佛被冷风吹了太久,“你好些了吗?”
冷商羽“嗯”了一声,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你呢?”
“我......”许拾阳停顿了很久,久到冷商羽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星空下,只有远处阿吉他们偶尔传来的低语和风声。
然后,许拾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冷商羽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小时候,家旁边有条河。”他望着远处漆黑的雪山轮廓,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空,“水清得很,夏天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小鱼,阿爸经常带着我去河里摸鱼,河里的鱼长不大,因为还没长大,就被人吃了。”
“我阿妈手巧,会给阿芝扎各种各样漂亮的小辫子,盘起来,阿芝从小臭美得很,天天缠着阿妈梳头。”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却深深刺痛冷商羽的心。
“我家院子里有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我阿爸会用粗麻绳和旧轮胎给我们扎秋千,阿芝胆子小,只敢坐上去轻轻晃,我就在后面推她,她一边笑一边哭,嚎得整个藏鱼村都能听见。”
“我跟阿爸去水田里摸螺蛳,抓泥鳅,阿芝非要跟着去,但她怕蚂蟥,吓得哇哇叫,就往我背上爬......”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个时候觉得日子很长,太阳永远晒得人暖洋洋的。”
冷商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偶尔粗糙经常霸道,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男人跟许拾阳描述的那个小小少年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