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淅淅沥沥打在学堂的窗棂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江墨握着手中的书卷,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书页上的字句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入眼皆是模糊,唯有心头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雨声中愈发清晰。
他已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半年。半年前,黎都传来惊天噩耗,逆党作乱,宫城沦陷,陛下黎渊于乱中自缢殉国,尸骨无存。这个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希冀。他不信,疯了似的想北上求证,却被心腹死死拦住——黎都已被逆党把控,他身为曾被黎渊力排众议立为后位的男子,一旦露面,只会是自投罗网。
后来,他辗转来到江南,隐姓埋名,在这座偏僻的学堂里当了一名教书先生。每日面对一群懵懂稚子,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试图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这样的雨天,黎渊的身影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他登基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灯下批改奏折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偶尔卸下帝王重担,对他温柔浅笑的瞬间,都成了蚀骨的思念。
“江墨,发什么呆呢?”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
江墨猛地回神,转过身,看见许逸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许逸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衫,褪去了往日水师将领的英武,多了几分书卷气,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明亮,藏着未凉的热血。他是江墨在这江南唯一的慰藉,也是少数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
“没什么,”江墨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接过热茶,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只是雨声太吵,有些走神。”
许逸将另一杯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江墨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知道江墨心里的痛,也清楚那个“殉国”的消息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可他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也不敢轻易告知,怕给江墨带来希望,又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
“孩子们都放学了,今日就到这吧。”许逸放缓了语气,“我让人炖了些驱寒的姜汤,等会儿一起喝了。”
江墨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江南都笼罩其中。他轻声呢喃,似在问许逸,又似在问自己:“许逸,你说……他真的不在了吗?”
许逸的心猛地一揪,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压抑的低语。他神色一凛,对江墨道:“你先坐,我去看看。”
江墨茫然抬头,看着许逸快步走出学堂,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没过多久,许逸重新回来,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削的男子,那人浑身是伤,脸上沾着泥污和血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江墨,嘴唇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江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难以置信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男子脸上仔细逡巡,那眉眼间的轮廓,即便被伤痛和疲惫掩盖,也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模样。
“宁……宁绪?”江墨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