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我父亲跟他二婚的老婆生二胎缺钱，收了五万彩礼，把我奶奶嫁给了附近一个丧妻多年的老人——也就是周俊杰的爷爷。我是十一岁那年认识周俊杰的，他当时因户口问题从外地转学回来读高中。一开始我跟他关系还不错，直到他高二那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才开始刻意躲着他。”

她言简意赅，却勾勒出了一个令人不适的、充满压抑和潜在危险的成长环境。

叙述完后，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孙涛停下笔，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又看了看记录本上那寥寥数语背后隐藏的沉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评价什么。

“……你父亲他，”孙涛最终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后半句感慨卡在了喉咙里。

“真不是个东西。”江杜若冷着脸，替他把话补全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她将周俊杰的手机又往前推了推：“孙警官，这部手机是周俊杰的，里面有他偷拍林音隐私的照片。考虑到照片内容涉及当事人隐私，能否在后续取证查看时，安排女警负责？”

“这个没问题，我们会注意保护当事人隐私。”孙涛郑重地接过手机：“技术科的同事会尽快解锁并进行数据固定。你们稍等。”

孙涛拿着手机出去了。询问室里只剩下林音和江杜若。

江杜若看着沉默的林音，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见林音先抬起了头，对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甚至算不上笑。

“别担心我，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证据都在，我知道他跑不掉。”

江杜若看着她清亮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好友或许并不需要那种常规的、对待受害者的怜悯式安慰。她经历的黑暗太久，反而淬炼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和韧性。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江杜若点点头，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孙涛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干练的女警，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解锁的手机。

女警自我介绍叫肖潇，她看向林音，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柔和：“林音，我们技术人员在周俊杰的手机里，除了大量偷拍照片，还发现了两段视频。时间比较久远了，画质不太清晰，但内容……我们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她操作手机，将屏幕转向林音和江杜若。

第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像是在注意有没有人进来。一个干净明亮的厨房，桌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面。然后一个白色的小纸包出现在视频里，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了其中一碗面里，还用筷子仔细搅拌了几下。隐约还能听见一个男声：

“让你不识好歹、让你砸我，我就不信毒不死你！”

第二段视频：视角同样隐蔽。一个瘦小的女孩明显是少倒在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剧烈抽搐，口角溢出白沫，眼神涣散，画面外还能听到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林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记得。那是爷爷给他们做的早餐。那天之后，她在县医院所抢救了很久，医生说是老鼠药中毒，剂量不大但很危险。爷爷还自责了好久，以为是他不小心把老鼠药弄到吃的东西里了。而周俊杰当时就站在一边跟看戏一样看她，甚至还请假没去学校。

林音知道是他报复自己下的药，但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忍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要把这段记忆刻意模糊掉。

她怎么也没想到，证据会以这种方式，跨越近十二年的时光，猝不及防地砸在她面前。

下毒，还拍下视频？拍下她中毒垂死的惨状？

林音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反应不过来为找到证据高兴，而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无语。

她转过头，神情极其复杂地看向江杜若，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却见江杜若也正用同样震惊、困惑、甚至带着点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江杜若似乎从林音眼中读懂了那份荒谬感。

最终，林音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位警察，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带着浓浓疲惫和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了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是不是傻，还是说脑子有问题？”

江杜若在一旁，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接了一句，语气同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我觉得吧……”

“你们两个，某种程度上……都挺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