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继续道，语气带着歉意：“我知道公司待我很好，尤其是在我最难的时候给了我庇护和支持。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觉得……因为我的存在，让公司一次次陷入舆论漩涡，形象受损。如果我离开，或许那些针对公司的非议也能慢慢平息……”

孟挽华沉默了片刻。她原本想说些挽留或开导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之前顾钧奶奶的提醒，也想起了自己观察到的、林音身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藏在洒脱下的疏离。

“你……真的想好了？”孟挽华最终只是认真地问道：“之前老太太确实跟我提过，说你可能另有打算。所以，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对吗？”

“嗯。”林音肯定地点了点头：“去年就有这个想法，我想趁着现在年轻，出去看看。”

孟挽华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目光落在林音脸上，带着一丝商量和挽留的意味：“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能不能……再晚一些？”她顿了顿，提起另一件事，“《覆流年》是你参与修改的剧本，改的很好，我和老太太都很喜欢最终这个版本的故事。所以，至少等这部剧顺利拍完，看到它成型，再考虑离开，好吗？”

看到林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孟挽华端起咖啡杯，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而且……你就真的甘心，这样放过张菲菲了吗？我听说，你那位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最近似乎遇到点麻烦？她们台里想做一个关于医疗系统内部问题的深度报道，其中涉及到海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近十年来的几起争议病例和内部管理问题，但相关内容和预热，不是被平台限流，就是遭到不明原因的频繁举报……”

林音心头一动，她立刻想起了从张菲菲房车顺走的那个药盒，以及顾钧后来告知的检测结果——里面是典型的器官移植术后抗排异药物和辅助抗生素。一个声称只是“抑郁症”的当红女星，长期服用这种药物？

许敏体检报告出错，车祸、以及那个刚过二十一岁的平安。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孟挽华这句话轻轻串起了一角。

林音抬眸，对上孟挽华意味深长的目光。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有支持，有默许，还有一种属于同类人的、对揭开真相的执着。

“好。”林音没有再犹豫，清晰地应道：“我等《覆流年》拍完。”

看着林音起身，步伐比来时似乎坚定了许多，孟挽华心中百感交集。有许多话，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她一直以为，顾钧会像他父亲顾季杨一样，自私、冷漠、被家族利益和所谓“男人尊严”蒙蔽双眼。但这大半年来，她清晰地看到了儿子的变化。他不再无条件地偏袒父亲，为难自己；他变得沉稳，开始真正思考责任与担当；最重要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而非争吵或冷战。

人与人的相处，果然是相互影响的，她想。或许，林音与她生父之间的这场纠葛，以及她面对巨大恶意时所展现出的韧性与清醒，恰好能给顾钧补上关于人性、责任与底色的最后一课。

林音离开后不久，董事长办公室斜对面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顾钧！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女人，对自己弟弟下这么重的手！”顾季杨脸色铁青，指着沙发上姿态闲适、正用冰袋敷着指关节的顾钧，气得手指都在抖。他又看向一旁嘴角破裂、颧骨青肿、沉默不语的顾哲远，更是火冒三丈：“你看看把人打成什么样子！要是真打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你别给我乱认弟。”

顾钧拿下冰袋，冷冷地瞥了自己父亲一眼，虽是坐着仰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竟让顾季杨的气势莫名矮了一截：“打就打了，还要负什么责？还是说，爸你打算为了你的宝贝儿子，告我一个故意伤害？”

顾季杨试图打感情牌：“你胡说什么，你跟哲远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怎么会告你。”

“呵！”顾钧不屑的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顾季杨，眼神锐利如刀：“他跟星梦娱乐那边里应外合，对公司员工恶意造谣，煽动网络暴力，这些事，您都选择性失明，看不见是吗？”

顾季杨被儿子逼视得有些心虚，但面上仍强撑着，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不就是些网上捕风捉影的谣言吗？把你那个助理开除事情不就结了？多大点事，值得你……”

“砰！”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什么多大点的事？要开除谁？”

孟挽华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手持紫檀木拐杖、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口中还温声提醒着：“妈，您慢点，当心别闪着腰。”

顾钧立刻上前，换下母亲，小心扶住老太太的另一边胳膊：“奶奶，您怎么来了？”

顾季杨一见来人，刚才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您、您怎么过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小钧那个助理，家里有点不清不楚的，闹到网上，影响不好。我觉得，像这种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管不顾的人，品行有问题，留在公司不合适，应该开除……”

“哦？这就品行有问题了！”顾老太太——顾晓晓，目光如电，在儿子和两个孙子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顾季杨脸上。她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听你这意思，是对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不满？你也想孝顺你那死了八百年的亲爸了是吗？还是说你在怨我，怨我当初没有拿钱给你去孝顺那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