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穹终于裂开了道缝,暖融融的日头漏下来,洒在漫长的官道上。
积雪熬了一冬,到底是扛不住这迟来的春阳,顺着官道两侧的土坡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在车辙印里积起浅浅的水洼。
北风还在刮,却没了前些日子的刺骨寒意,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在脸上竟带了点软和。
官道上的冰碴子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泥路,走起来虽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却比踩着没膝的积雪要强上百倍。
尤荼荼开始践行自己曾经放出的豪言,在自己身体好全后,立刻要下车牵马。
谁也拉不住。
司徒秋月见儿子态度坚决,直到劝说无果后,也非要下来陪着,然而,她拗不过众人,只能继续坐在马车上。
。。。
此时的尤荼荼拉着马绳,看着脚下的路,仔细避着小泥坑。
尤子麟和尤子谦两人轮流陪在一旁的,甚至尤承筠也总不放心的偶尔要下车跟随一段。
主要是尤荼荼本就不太靠谱了,而且身板子弱,手上没有劲,他们担心这小子被马儿拖着走了。
。。。。
“大哥,我昨天看见囚犯里有个小女孩,那么小的孩子能犯什么罪呀?为什么会被流放?”
尤子麟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个小女孩。
“应该是随家人一起。”尤子麟记得那个小女孩没有被铐上枷锁,而且总跟在一个女囚犯身旁,他猜测那个女人应该是女孩的母亲。
“唉,好可怜呀!瘦巴巴的,每天还要走那么久。”
尤荼荼看的心里难受极了。
尤子麟抬手摸了摸尤荼荼的脑袋,心心里忍不住的感叹,他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他偏头看着弟弟,这个比他小了八岁的少年,从前在京城里,是个连冷水都懒得碰的娇少爷,如今却走着这千里流放路,白嫩的手心因为牵马绳而磨出了水泡,脸上也沾着泥点子,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怨怼。
“你自己走稳些,哥哥去后面看看。”
尤荼荼立刻拉住尤子麟的衣摆,“大哥,我也想去!”
尤子麟无奈,只得将二弟尤子谦喊下来牵马。
尤荼荼紧紧跟随着尤子麟往后走去,他在想,如果能让那个小女孩坐在他们马车上,那他就和大哥二哥一起,下车牵马。
毕竟马车空间和负重有限,坐不下那么多人。
尤荼荼他们的马车在最前头,后面紧跟着的便是押送他们的衙役,再往后,便是一百多个普通囚犯组成流放队伍。
尤子麟先是拿着一个碎银子,塞给衙役长王川,告诉对方他只是想带弟弟去后面看看。
“我这小弟眼窝子尖,看见后面有个小女孩,想让那孩子伺候祖母。”
王川手里掂着银子,嘴角扯着笑,“好说好说,尤兄需要我出面去要人,还是亲自过去?”
他这趟差事捞了不少,远远超出他的预期,所以,为尤家办点小事,还是非常情愿的。
尤子麟拱手道谢,“我亲自去看看,非良善之辈的话就算了。”
王川点点头,颇为认同,他没有多说,直接放人过去。
尤荼荼跟着大哥走远后,才气呼呼的冷哼出声。
尤子麟觉得好笑,“又怎么了?小祖宗,难道是大哥又惹你不高兴了?”
尤荼荼气的直哼哼,“他拿走我们好多钱了!”
真是的,感觉跟对方说句话都要付钱!
尤子麟好笑道:“用钱买个舒服,也不亏。”
他用力的揉了揉尤荼荼的脑袋,心想那点钱算什么,能有你小子脑袋顶上藏的钱多吗?
他妻子可是给他偷偷说笑过,说是这小子头发根和头顶藏的金瓜子、小金元宝多到能捧满满一手。
祖母和母亲,活生生拨弄了大半天,才‘搜刮’完。
若不是男女有别,他当时都想告诉妻子,他弟弟小衣里藏的更多。
活像个老鼠精转世,也真是难为这小子藏的辛苦了。
尤荼荼不喜欢被人揉脑袋,他们这一路上,十天能洗一次澡都算幸运。
三天不洗,他头发就感觉脏了,摸来摸去,只会更脏!
尤子麟见弟弟不停地躲闪,只能收手作罢。
。。。。
押送上百囚犯的衙役有二十人,个个身挎长刀。
尤子麟直接走到最前头,模样像是地方州府捕头打扮的衙役跟前。
“官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尤子麟说话间,递了块碎银过去。
林冲笑着收下银子,同尤子麟二人往官道边走去。
尤子麟直接开门见山道:“官爷,我瞧你们队伍里有个小女孩,她是犯了什么罪还是?”
林冲顺着尤子麟的话回头看了眼自己队伍里的小女孩,这么老些人,他稍微有些记不清那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正当林冲打算从怀里拿出文书翻看时,突然想到了,“跟着她娘流放罢了,那孩子的爹在边关战败失城后,直接临阵叛逃了。”
尤子麟了然的点了点头。
尤荼荼则听的一头雾水,但他清楚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所以乖巧的站在一旁充当哑巴。
“原来如此,我想让那小姑娘过来伺候我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这一路奔波,实在厌烦疲惫,她老人家素来喜欢孩子,便打算要过来给解解闷。”
漫漫长路,确实如此,林冲颇为认同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