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峻这会站在军营外的哨岗旁,夜风带着凉意掠过,将他身上的酒气吹散。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受着胸腔里那份难得的清明。
赵峻他是从宴会上“逃”出来的——凭借千杯不醉的海量,他硬是喝倒了萧腾等一众起哄的将领,这才得以脱身。
望着远处营地里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赵峻的唇角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他素来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短短几天内和人打成一片。
但赵峻也深知自己作为投诚之将,虽已凭着过人的交际手腕在营中站稳脚跟,与萧腾等人也看似打成一片,但最关键的,还是要得到主帅元靖的完全信任。
今夜,他特意选在宴会刚散、众人酣醉的时辰前来求见,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酒,在军营里从来不只是酒——它是最好的引子。他太了解这个道理了。
赵峻微微眯起眼睛,回忆起方才宴上的情景——元靖与将士们举杯共饮时那真诚的笑意,萧腾醉后拍着他肩膀称兄道弟的热络,还有那些普通士卒向他敬酒时眼中毫无芥蒂的信任。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陈亮生军中那种等级森严、上下猜忌的氛围截然不同。
“酒真是个好东西啊……”赵峻不自觉地轻叹一声。
在战场上,共同经历一场恶战而幸存下来的人,往往会产生一种奇妙的羁绊;而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之间,将别人灌醉再谈话,似乎他嘴里吐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一样。
今夜他刻意多饮了几杯,就是要借着这微醺的氛围,向元靖袒露心声——既不能显得太过清醒像是刻意为之,又不能真的醉到失态。
就在风势渐大时,元靖从帅帐中走了出来。“主公,深夜叨扰,实属冒昧。”赵峻立即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气度。
元靖看了眼渐起的夜风,示意道:“外面风大,进帐说话。”
赵峻点头称是,跟着元靖走进邻近的营帐。帐篷帘子落下的瞬间,外头的风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帐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相对坐下后,赵峻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峻此番前来,是想向主公坦诚一事。”
元靖没有立即接话,而是从旁边取过茶壶,亲自斟了杯温茶推到他面前。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赵峻微微一怔,他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将军,”赵峻斟酌着开口,“今日宴上,见您与将士们同饮同乐,毫无架子……心中感触良多。”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说来可笑,我赵峻向来以千杯不醉、长袖善舞自诩,可今夜……”
他苦笑着摇头,“许是真的醉了,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元靖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赵峻深吸一口气,原本精心准备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化作了一番肺腑之言:“我之所以决意背离陈亮生,除仰慕主公仁德,更因一桩私仇,关乎我一位过命的兄弟,周悍。”
他的眼神染上痛色,“当年我尚是一介微末小兵,受人排挤,寒冬腊月险些饿死冻毙,是周悍,他自己也艰难,却省下口粮、分出衣被救我于垂死……此恩,峻,永生不忘。”
“后来我们明面上交往不多,但私下情谊愈深。陈亮生并不知我二人关系如此紧密。”赵峻的拳头不自觉握紧,指节发白,“周悍为人忠勇,却过于耿直,只因一次军议直言陈亮生之失,便被其罗织罪名,以'通敌'之名……冤杀!”
说到这里,赵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本是个极擅控制情绪的人,此刻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他应当是没有醉的,为何会在这个初次投效的主公面前,将埋藏最深的伤痛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
“我连替他收尸,都只能假借同乡之名,偷偷进行……”不知何时起,赵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每每思及此事,便觉心如刀绞!”
这番坦诚,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打算。
他本只是想表个态,让元靖看到他的诚意,却不知不觉间,将那个重情重义、内心备受煎熬的真实自我展露无遗。
元靖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沉声道:“赵将军,君子择善而从,非愚忠可比。陈亮生无道,害贤妒能,自绝于义士。周将军于微末时救你,是义;你念念不忘为其雪恨,是忠。你二人之情义,重于泰山。”
他目光如炬,字字清晰:“将军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是智举,何来'背主'之愧?应是弃暗投明之壮举!周将军之冤,我元靖记下了。”
这番话,如同暖流,涤荡了赵峻心头的阴霾与沉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中闪烁着释然与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起身,对着元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力量:“主公之言,峻,铭记于心!必不负主公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