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广阔的滩涂之上,朝阳初升,却未能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昨夜激战留下的血迹和狼藉照得更加清晰。两军已然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亮生将他最后的一万余人马排成了一个异常密集、近乎孤注一掷的锋矢阵型。
他本人亲自立于阵首,手持长刀,身先士卒。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却依旧跟随的面孔。
“我也不说什么了,决一死战。想活下去,想有尊严,手中有权利的活下去,就跟着我打下去。”
然而,绝境的确能激发人最后的潜能,这支军队在压力下,竟也凝聚起一股惨烈的气势。
战鼓擂响,决战开启!
陈亮生一马当先,如同疯虎出,直扑元靖军阵!
他身后的军队也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紧随其后,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一时间,这股绝望的力量竟真的冲动了元靖军先锋的阵脚,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陈亮生手中长刀挥舞,刀光闪烁间,竟接连斩落数名元靖军士卒,其悍勇之态,仿佛回到了当年崛起于微末之时。
然而,实力的鸿沟并非一时的血气所能跨越。
元靖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各部配合默契,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后,迅速稳住了阵线,并开始如同磨盘一般,层层向中心挤压。
萧腾穿着元靖那身璀璨夺目的明光铠,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格外引人注目。
他挥舞长矛,大声呼喝,指挥部队反击,那身帅铠不仅吸引了众多敌军的注意,也极大地鼓舞了本方士卒的士气。
乱军之中,杀红了眼的陈亮生,目光如同嗜血的野兽,猛地锁定了那个身着帅铠、被无数兵将簇拥着的身影!
“元——靖——!”他发出一声撕裂肺腑的咆哮,积压了一夜的怨恨、不甘、屈辱和彻底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凝聚于刀锋之上!
他无视了周遭刺来的兵刃,不顾一切地催动战马,朝着那个他认定的毕生死敌猛冲过去!
长刀过处,血肉横飞,他竟然真的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疯魔劲头,硬生生在密集的军阵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保护将军!”元靖军阵中惊呼声四起,无数士卒试图上前阻拦。
眼看陈亮生的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即将劈向那“元靖”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电光石火般倏然闪至!是明玄!
他一直紧随在穿着帅铠的萧腾附近策应,目光始终关注着战局的变幻。
此刻,见陈亮生这凝聚了全部生命力的必杀一击袭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了那耀眼的明光铠之前!
“噗——!”
利刃切入躯体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明玄身体猛地一震,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焦灼的土地,也溅上了那身光华流转的铠甲。
他抬起头,视线艰难地聚焦,看了一眼铠甲下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那是萧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一丝释然,或许还有未尽的话语与遗憾,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虚无,他身体一软,无声地倒了下去。
陈亮生一刀得手,心中先是一阵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仇敌授首的景象。
然而,他随即猛地对上了铠甲下那双眼睛——那不是元靖!是萧腾那个浑人!
他倾尽全力的搏命一击,他以为能扭转乾坤、至少能与敌偕亡的最后一搏……竟然……竟然只杀了一个普通都尉?
这个消息如同万丈冰渊瞬间将他吞噬。他眼中的疯狂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灰白。
“啊——!!!”陈亮生发出一声的凄厉嚎叫,充满了无尽的讽刺、荒唐乃至绝望。
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再也无法承受那长刀的重量,“哐当”一声,染血的战刀坠地。
陈亮生整个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摇摇欲坠。
完了。彻底完了。
连最后拼死一战的意义,都成了一个可笑而残酷的笑话。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仿佛瞬间离他远去。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破碎……一生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那个出身寒微,在破旧茅屋里借着萤火虫微光拼命读书的少年,眼神清澈,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以为书中自有通天路……
那个初入官场,满怀抱负却屡遭排挤、打压,只能将不甘与愤怒深深埋藏的年轻官吏……
那个在忍无可忍之夜,终于撕下伪装,振臂一呼,带领着同样备受欺压的弟兄们歃血为盟,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决绝的脸庞,他以为找到了掌握自己命运的道路……
一路拼杀,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从小股流寇成长为拥兵数万、割据一方的大帅,他曾有过雄心,也曾想过要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