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低着头,心里却在想怎么从这小皇帝嘴里问出点东西。
“你……”却是小皇帝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你饿不饿?我这儿……还有点吃的。”
他走到榻边,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两块看着有点干的米糕,递了一块给元逸。
元逸接过,小声说了谢谢,慢慢吃起来。米糕不好吃,但小皇帝自己吃着另一块,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习惯了。
吃完一块,小皇帝好像放松了点。他坐到书案后面,眼神有点发空。
“阿逸,”他忽然叫了一声,许是开始谈论到元逸和他爹“走散”的事情,小皇帝问答:“你……怕你爹吗?”
元逸愣了愣,然后摇头:“不怕。我爹……对我好。”他说的是实话。
“真好。”小皇帝低声说,眼里有羡慕,接着又黯下来,“我……有点怕我父皇。”
他停了下,像是找更合适的词,“也不是怕……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他给我的东西,很多,亮闪闪的,别人都说好,可我觉得重,压得慌。”
他揪了揪身上明黄色袍子的袖子,那料子好,但他穿着空荡荡的。
“就像这衣服……是父皇给的。可我不想要。”他声音越来越低,“穿上了,就好像……好多眼睛盯着你,告诉你该这样、不该那样。可我不知道那些对不对……”
元逸心里动了动。这小皇帝,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感觉到那身衣服和位置带来的重量,先皇死后,这身衣服就要穿到他身上。
“陛下……”元逸小心地开口。
“你能不能……”小皇帝忽然抬起头,眼睛看着元逸,之前在皇宫里还有这陪玩的内侍,虽然会顾及着他的身份,玩耍时都让着他。但直到父皇死后,他被淮南王接了出来,自己身边很少有同龄人。
这会好不容易有个同龄人,小皇帝开口:“别叫‘陛下’了?叫我……宥庭。赵宥庭。这是我的名字。”
他说自己名字时有点不习惯,好像很久没人正经叫过了。
元逸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盼望,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好,宥庭。”
赵宥庭脸上露出一点很淡、但真实的笑容,驱散了些许总是笼罩着他的沉闷。他像是分享了个大秘密,人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个子挺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人看着很干净,像棵笔挺的竹子。可他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元逸看到他脸上的面具心中就一紧。他之前也稍微从他爹那里听到一些,果然009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猜想得到了证实。
“宿主,这是文佑夫,坤元九年的状元,王朝最后一位钦点状元。寒门出生,当年被点为状元郎后名动京城,那可为“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当时先帝亲点的状元郎,又是难得的寒门子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但在授官后不久,这位本应顺着青云路直上的新科状元,做了一件满朝哗然、堪称“找死”的事。
他递上了一篇言辞极为激烈的《劝政疏》。表面是臣子劝诫君王勤政爱民的奏章,实则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老皇帝登基二十余年来的种种弊政,剥皮拆骨,骂了个体无完肤,直斥其昏聩误国。
虽然元逸听着也被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惊了一下。
但一篇七品小官的奏折,竟能如此顺遂无阻地直达天听,摆上皇帝的御案,这背后有多少双想看笑话、甚至欲借此掀起风浪的手在推动,细思极恐。
果然,老皇帝览后勃然大怒——笑话!
朕亲手从寒微中拔擢你,予你金殿题名、琼林赴宴的殊荣,不是让你用这身锦绣、这支御笔,来为朕“定罪”的!
盛怒之下,功名革除,袍服剥去,那曾令无数人艳羡的“天子门生”,转眼成了诏狱深处一个待死的囚徒。
但《劝政疏》既出,便如生了翅膀,其文辞之犀利,事实之确凿,早已在有心人间悄然传抄。老皇帝纵然恨极,终究畏惧青史刀笔,未敢立时取其性命。
但活罪难逃。诏狱里有的是不见血的法子。那段时间,牢里总传出闷哼声。后来有人说,文状元身上多了不少“细伤”——不是战场上那种刀疤,是阴毒手段留下的、折磨人的痕迹。
读书人最重脸面,可偏偏伤在脸上。先帝“开恩”放他出狱那天,不少百姓闻讯聚到狱门口,想看看这位敢骂皇帝的状元郎。
牢门开了。
他慢慢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破旧青衫,人瘦得脱形,背却挺着。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疤。
从左额角斜劈下来,划过眉眼,一直到脸颊。皮肉翻卷后留下的痕迹,深褐色,狰狞地趴在苍白的脸上。
人群瞬间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他就那样站着,任人看。脸上是新愈的、刺目的疤,什么情绪也没有。
从那以后,他便戴上了银面具。
站在元逸面前的这个人,身姿依旧挺直如竹,那张面具极其巧妙将疤痕给遮盖住,和脸上融合一体,只露出那双如古井般深沉的眼睛,几乎看不出曾历经过那般酷烈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