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指向无数双期盼的眼睛:“这营里营外,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天下多少离散之人的渺茫指望,都系在你一人肩上。你当年所求的太平,不是靠枯坐病榻前就能等来的。”
元靖怔怔听着。那双死寂的眼中,冰封的湖面像是被巨石砸开,涟漪混着碎冰剧烈翻涌。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孩子,倘若这孩子醒着,元靖苦笑道,应该也不会不愿意见到父亲这一蹶不振的模样吧。
“……先生教训的是。”元靖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不再破碎,每个字都像从砂石中磨出来,“这口气……不能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又静静看了儿子片刻,目光深深,似要将那面容刻进魂魄里。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撑着僵硬的膝盖,一寸寸站了起来。
身子因虚弱疲惫晃了晃,却被他用意志死死稳住。那弯塌多日的脊背,随之一点点挺直,仿佛将散落一地的责任与山河之重,重新揽回了肩上。
“外面如今究竟是何光景,请先生仔细说与我听。”元靖面向荀良执礼,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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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靖重掌军务的第一把火,便以铁腕烧向了营中滋生的流言。
与宋冕冲突的兵卒很快供出,自己也是听人所传。顺藤摸瓜,源头指向一个自称精通算命、实则以招摇撞骗为生的老卒。次日,此人便被冠以“贻误军机、损毁弩械”之罪,当众严惩。
军棍结结实实落下,不计数目,直打到气息奄奄,随后革除军籍,像块破布般扔出营门。几个最早传播并添油加醋的士卒也一并从重惩治。
明眼人都看得出,所谓“损毁弩械”不过是个由头。真正要铲除的,是那股在暗处腐蚀人心的阴风。军纪虽严,但在此用人之际,若非主帅元靖明确授意,断不会因几句“酒后胡言”便行此近乎绝罚的处置。
这场毫不留情的“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营中所有关于小公子伤势的诡异揣测、窃窃私语,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也让所有人明白,如今天下几股大势力,陈亮生已死,周孜覆灭,小皇帝沉江,能从这血海最终搏杀出来并站稳脚跟的,绝非心慈手软之辈。那陈亮生旧部的下场,便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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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落定后的第二日黄昏,校场边只剩宋冕独自擦枪。
宋樊走近,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不自然:“你娘让我来找你,说找不回去,就让我也别回了。”
宋冕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他知道这是爹自己找的台阶。
宋樊在他身旁站定,沉默了片刻。暮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模糊。“那日……在众人面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爹的话,说重了。”
宋冕擦枪的手微微一顿。
“坐在那位子上,众目睽睽,爹得先讲军法。”宋樊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对着空气解释,“可事后细想,那般喝问……”他顿了顿,“是爹处置不当。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生硬,却实实在在。宋冕听得出里头那份父亲鲜少流露的歉意。
“是儿子先动了手,问缘由也不说……”宋冕闷声回道,“爹按规矩办,儿子明白。”
宋樊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大手,重重按了按儿子的肩膀。那力道沉实,带着温度,也像一种无言的交代。
“行,”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些平常的干脆,“待会练完了,记得回来吃饭。”
宋冕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
他想起白日里元伯伯处置此事的手段——不必露面,无须争辩,只一道命令,便让那些人受了军棍,永远消失在营中。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而自己呢?满腔怒火,却只能挥拳相向,就算打赢了呢,自身也弄得一身狼狈。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擦得寒光凛冽的枪尖,一种清晰而冷静的念头,无声地沉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