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后来纱幔掀开了一点,他看见小皇帝穿着那身过分宽大的旧龙袍,朝他走过来。
小皇帝对他说:“我和老师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别担心我。”
说完露出释然的表情,身影便渐渐淡去。元逸想叫住他,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喧闹的校场。尘土飞扬中,他看见宋冕和一个老兵扭打在一起。宋冕的个子蹿高了许多,出手又狠又准,一拳砸在对方胸口——这倒不叫元逸意外。
而令元逸吃惊的是,荀璋居然也在场,一贯体弱的荀璋竟也咬紧牙,觑空在那人腿侧补了一脚,力道虽不重,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然后,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是和宋冕并肩躺在初春刚冒芽的草地上,约定等草长高了就一起去骑马;是喧嚣宴会上,夜空炸开绚烂烟花,他偏头看见身旁的荀璋仰着脸,眸子被映得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笑意;还有襁褓里软乎乎的弟弟元昭,用没力气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一根手指,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
最后的梦境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看见了父亲元靖。
面前人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披头散发坐在昏暗中,呆呆望着虚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元逸想跑过去,想喊他,双脚却像陷在泥里。
终于,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这疼痛硬生生撕开了混沌的梦境。
元逸猛地吸了一口气,睫毛抖了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还没看清东西,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怎么这么浓,元逸心道。不对,这好像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元逸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才发觉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侧着身,背影有些消瘦,背却挺得笔直——是他爹。
不是梦里那副快要垮掉的样子。虽然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眼里也透着浓重的疲惫,但整个人还像是有种精神气支撑着。
元靖正想着什么出了神,察觉到床上的动静,身子猛地一震,骤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元逸看着他爹的瞳孔骤缩,然后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接着一直盯着他看。元逸被这盯的有些发毛。
而下一秒,在元逸茫然的注视下,元靖“腾”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矮凳,可他看也没看,甚至没对醒来的儿子说一个字,就那么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看着被他爹大力掀开又猛地落下,此刻晃动不休的帐帘。
元逸彻底懵了。
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么刚一醒来,他爹就跑了。
困惑夹杂着刚苏醒的茫然,让他呆在榻上。随即,胸口的疼痛更加明确地传来,那痛像深嵌在骨肉里,每一次呼吸都隐隐牵扯。元逸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皱起眉。
脑子还懵着,身上也没力气。这疼把他带回那个混乱的夜晚——火光、喊杀声、飞来的箭。最终定格的是他爹当时通红的眼。
仗打输了?看他爹刚才那副憔悴慌乱的样子,元逸心里最先冒出的就是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否决了。不可能,他爹可是009认可的说未来会登上那至高位置的。
那……难道是因为自己中了箭?
这念头让元逸心里更乱了。
009……对了,009呢?那天晚上它突然喊他停下,然后声音就断了,再没响过。后来不管他怎么在心里叫,都没回应。
“小九?”他又试着唤了一声。依旧静悄悄,自从上回009被突然召回系统空间,就和自己保证过,以后离开的话会先和自己说。
这会没打招呼就不见了,元逸心里空了一块,有点慌。
帐外的声音和脚步声打乱了元逸的思绪,帘子被掀开,是他爹又回来,而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他师傅仲颢。
看到仲颢,元逸愣了一下。师傅以前总有些懒散淡泊,现在却衣服皱巴,头发凌乱,眼下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像是刚被吵醒有些不耐,但直到看到他坐着时整个身子都明显震了一下。
“居然真醒了……”元逸听到他师傅低声道了一句。
什么叫居然真醒了,看样子是之前也有过几次,他师傅被叫过来,他没醒吗?
就这么一会,仲颢已经走到床边。
“师傅……”元逸开口,这才发觉嗓子哑得厉害。
仲颢抬眼看他:“别说话,省点力气。”
仲颢也没再多话,抓起他手腕把脉,然后又轻轻按了按伤口附近,元逸只觉得手指冰凉。
“脉象总算稳了,热也退了。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但内腑受震,失血过多,伤及筋骨,这伤口愈合且需时日,往后数月必须静养,切忌劳心劳力,更不可再动武或受撞击。”
元靖在旁边连连点头,心头却因话语更沉了几分。
仲颢对元逸道,语气疲惫:“昏了快十天,又发烧又说胡话,伤口还烂过一回。你爹,还有宋冕和荀璋那两小子,一天来问八趟,半夜也来敲我门。”
他揉着额角,“我这把老骨头,清静日子算是到头了。往后,你就老老实实当个药罐子,慢慢将息吧。”
十天?元逸心里一惊。
自己竟睡了这么久!怪不得爹瘦了这么多,连师傅都熬成这样。听师傅的意思,这伤得养上很久。
还有这十天,外头不知怎样了。
他有很多想问,可身上没劲,胸口疼得思绪难以集中。还没等他开口,帐外又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压低的激动声音:“真的?!仲先生进去了?我能看一眼吗?就一眼!”
是宋冕的声音,不过比记忆中粗了些,带着喘息。
另一个声音是荀璋的,明显是提醒道:“你小声点!仲先生肯定在诊治,别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