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帐帘外停下，窸窸窣窣，透着焦急。

仲颢正收拾药箱，闻声没好气地冲外道：“看什么看？刚稳下，需要静养！都外边候着！”

他话音刚落，帐帘还是被小心掀开一道缝，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挤进来。正是宋冕和荀璋。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枕上的元逸。

宋冕眼睛瞬间红了，嘴巴张了张，想喊什么，却先涌上泪意，赶紧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荀璋紧抿着唇，眼圈也有些红，但他克制着，只是死死盯着元逸，像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元逸也看着他们。宋冕确实长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脸上稚气褪去些，此刻又哭又笑的样子有点滑稽，也让人心头发暖。

荀璋还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欣喜藏不住。

“元逸弟弟……”宋冕哽着嗓子，往前蹭了一步。

“人醒了，看也看了，都出去。”仲颢不客气地挡在中间，开始赶人，“他现在最要紧是休息，你们俩杵在这儿，只会让他耗神。他这身子，眼下说几句话都费劲。有什么话，等他能多说了再来。”

宋冕还想说什么，被荀璋拉了一把。荀璋朝元逸点点头，低声道：“你好好养着，我们就在外面。”说完，硬是把一步三回头的宋冕拽了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仲颢又检查了一下元逸的脉象，对元靖道：“让他歇着，别多说话，别劳神。我过两个时辰再来。”

走到帐门边，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对元逸随口道，“你爹这些天，除了处理军务，就是守着你，看见你手指动了都来叫我。现在你醒来，我也终于能睡个好觉。”

说完，也不看元靖瞬间有些窘迫的脸色，掀帘出去了。

这下，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元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慢慢在矮凳上坐下，看着儿子苍白瘦削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梦里的恐惧和眼前的真实交织，他甚至有点不敢开口，怕这一切仍是泡影。

还是元逸先打破了沉默，他积蓄了一点力气，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问了一个让元靖愣住的问题：“爹……那天，仗打赢了吧？”

元靖怔住，看着儿子清澈却虚弱的眼睛，心头百味杂陈，最后重重地点了下头：“赢了。淮南王的主力已散，残部正在清剿。”

“哦。”元逸似乎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赢了就好……我还以为……唔，没事。”

他没说完，但元靖听懂了那未尽的担忧——以为我拖了后腿，或者因为我的事影响了战局。

这孩子……元靖心里酸涩一片。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声音的着力点，只是开口依旧艰涩：“那天……在阵前，绑在木桩上……爹看到是你，魂都吓没了。那个放箭的……爹是想去夺他的弓，想拦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段夜夜噩梦的场景再次浮现，“爹冲过去，抢他的弓……可还是晚了一步，那箭……已经射出去了……”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愧疚和后怕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低下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我知道。”元逸轻声说，这句话似乎耗掉了他不少气力，让他喘息微微急促了些。

元靖猛地抬头。

元逸看着他，因为虚弱，眼神有些涣散，但里面倒影着自己的影子。“我看见您冲过来，看见您去夺弓。”

元逸因为胸前的伤口，语速放得很慢，也像每个字都需要去斟酌，“我知道您是想救我。”

从来就没怀疑过。

“我从来都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元靖心上，击碎了那些日日夜夜啃噬他的自责与惶惑。

元靖的鼻腔骤然酸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猛地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再转回来时，他努力平复呼吸，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握住了元逸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冰凉。

元靖却用自己粗糙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包住它，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没有再说那些“是爹没护好你”的话。

元逸醒来后的这句“我知道”，比任何宽恕或安慰都更有力量。

帐内寂静，从刚才他爹突然握住自己的手，元逸有些懵，但看着他爹的神情也没再抽回。

这会握住，似乎传递着无声的暖流，元逸感到胸口伤处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些，但更深沉的疲惫和虚弱感如潮水般重新涌上。

他强撑着，看着父亲虽然依旧憔悴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侧脸，低声问：“那……后来呢？我睡着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元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而平缓：“后来……仗打赢了，但事情还有很多。”

元靖顿了顿，不太想把战场上那些事说给刚睡醒的孩子听，可这孩子眼一直亮着，仿佛在摧促。

元靖只好简单说几句。

他的话语简略，避开了许多血雨腥风和沉重抉择，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战打赢了。

“爹，”元逸极轻地唤了一声，困意逐渐席卷，眼皮沉重，“您也……别太累。”

元靖看着他努力想保持清醒却终抵不过虚弱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又痛又暖。“睡吧。”

他哑声道，“好好养着，日子还长。爹在这儿。”

元逸终于放任自己沉入安全的黑暗，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噩梦。

他知道，父亲的手一直握着他的，而父亲，也终于从那个绝望的梦境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