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靖先钱就递过信,得知了元逸也会来城门,一路上是有些担忧的。这孩子看到自己会说些什么……
而临近经常越来越紧张,马蹄声却越来越急。
等到大军临近城门,领军在最前面的元逸一眼便看到城门下那道身影,心头猛地一热——他的逸儿,长这么高了。
队伍至城下勒马。元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下马,走至前面,他压抑着激动,张口欲唤——
“逸……”
话音未落,面前的小人……不应该说是大人了,长高了许多,快赶上自己了。
这会却已上前一步,径直躬身行礼然后抬头,看着风尘仆仆的父亲,声音清朗平稳,清晰地传入元靖耳中,也传入周围众人耳中:
“儿臣,恭迎父皇凯旋。”
“父皇”。
不是“爹”,不是“父亲”,是“父皇”。
这两个字,轻轻扎在元靖初见孩子的喜悦上。
如果他们是任何一对君臣的话,那这动作堪称流畅规范。
可他们是父子……
元靖后面那个“儿”字卡在喉咙里,脸上有些尴尬,连同伸出去想拍儿子肩膀的手也悬在半空。
周围的欢呼声、马嘶声仿佛忽然远了。他只觉城门口的风有点大,吹得眼眶微涩。
这孩子真的长高不少,自己不用在蹲下去,也能看清他的眼睛了。
面前的人眼眸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有一片平静。
元靖胸腔里的热流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应道:“好,好……起来吧。”
同时,停在空中的手才收回。
后面回宫的路上,微妙的滞涩中继续。
后面的士兵只见他们将军骑得很慢,还不时往后看。
元靖的目光不时瞟向安静跟在自己侧后方半步的元逸,那点初见的欢喜,早已被怅惘取代。
入宫后,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庆功宴定在两日后。元靖在初步理完几桩紧要公务后,便立刻请见了梁确
“梁先生。”
几年不见,梁确还是老样子,元靖先敬礼道。
“陛下不用多礼。”
“逸儿这几给您添麻烦了。”
“殿下很懂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相对而坐,梁确看着元靖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倦色,和想要开口的犹豫。
他大概知道元靖回宫没先见那些功臣,而是是请自己来干嘛的,主动开口道:“陛下此番归来,可见到元逸殿下了?”
元靖揉着额角,点头,叹气:“见到了……长高了,也……沉稳了。”
梁确直言:“陛下觉得,殿下如今待人接物,可还妥帖?”
“甚妥。”元靖苦笑,“妥帖得……让朕这个当爹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元靖又想起了城门那句“父皇”,这孩子的疏远在这二字中显现出现,让他避无可避。
梁确叹息:“殿下天资聪颖,敏而好学,五年间于典籍政务、军略皆用心钻研。”
梁确此刻也忍不住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看着元逸在他这五年。
话锋一转,难免用元逸这孩子的视角,开口带着些责怪:“只是……陛下,殿下今年方十七。老臣授课时,曾见他偶望北面出神;案头地图,北境山川描摹最细。陛下几次班师过境,哪怕只停留一两日,殿下从未主动求见,亦不曾问及陛下起居。”
他顿了顿,看向元靖,语气更沉:“陛下将二殿下带在身边,亲身教导,随军历练,父子情深,老臣在都城亦有耳闻。二殿下如今十一岁,文武初成,性格开朗,得陛下朝夕相处,自是不同。可大殿下这边……陛下,有些东西,错过了时日,隔阂已生,再想弥补,怕是难了。殿下如今这般‘妥帖’守礼,老臣看着,心里并非全然欣慰。”
这番话,句句敲在元靖心坎上。
他带次子元昭在身边,从六岁到十一岁,形影不离。
并非忘了长子,只是怕,怕自己再见这孩子,便不忍再把他留在京城。而北境苦寒,不利于他修养。
可如今,长子用一声规规矩矩的“父皇”,将他堵了回去。
元靖半晌无言,最后疲惫挥手:“朕……知道了。有劳先生。”
梁确躬身退下。留下元靖一人对着烛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长子之间,失去的恐怕不只是五年时光。
隔在父子两中间的那层冰,似乎没有随着距离的接近而融化,反而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