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冕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然的笑,顺手想揉元昭脑袋:“就惦记这个!带了,回头给你。”
他和元昭说话的随意亲热,是与元逸之间暂时找不回的。
等到元昭明显满意了,
宋冕才转向元逸,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这几年在外头,都好久没和元逸弟弟你见面了……荀璋他们,更是好久没见了。”
“也不知道他们最近怎样。”
“荀璋哥,”元逸道,“如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说新朝重科举,定要自己考个功名出来,连从前痴迷的机巧火器都暂时搁下了。估计这回荀良叔回来也挺高兴的,心里该是满意的。”
“还有我师父,从几年前治病治好后,他最近到了南边。一心编撰医书,连他自创那套缝补外伤的法子,都仔细记下了,说要成一部实用的医典。”
这般说来,五年确实变了很多,仲颢著书,荀璋赶考,宋冕也凭军功站稳了脚跟。
宋冕等着他再说些什么,或许关于他自己。但元逸只是沉默着。
刚才说出口的话也提醒着自己。
别人的五年,是闯荡,是建树。而自己呢……
一阵沉默,万幸元昭还在一旁,又开始拉着宋冕问东问西,热闹冲淡了静默。
元逸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声,气氛倒还算热络。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阴影很好地掩去了元靖的身影。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元靖的心慢慢沉下去。方才和梁确谈完话的闷,现在又添了别的。昭儿被他带在身边,平时黑不觉得,这会站在逸儿旁边,一静一动,对比太扎眼了。
而逸儿对昭儿流露的那点温和,让他心里既安慰又发酸。
安慰的是兄弟两看着感情不错,元昭对元逸很依赖,以前元昭经常问自己哥哥怎么样。自己每回说逸儿的事情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发酸的是,自己和逸儿之间的生疏。
元靖知道,这孩子心里的冰,比他想的还厚。而这都是因为自己当年让这孩子留下,和后面整整没有陪在孩子身边的五年。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混着愧疚和着急。
他等不了了。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但这个名分,这个保障,他得立刻给这孩子。这是他作为父亲,现在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灯下的兄弟俩——昭儿比划着手脚,笑得没心没肺;逸儿静静听着,侧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然后转身,朝荀良办事的偏殿走去。脚步沉甸甸的,但迈得很稳。
夜深了,荀良刚回京,有许多事情要了解。见元靖进来,他起身要行礼。
元靖摆摆手,走到书案前,沉默了一会儿。
“荀先生,后日庆功宴,朕欲立逸儿为太子。”
荀良闻言顿了顿。他抬眼对上元靖的眼睛,那眼眸里头翻腾的情绪,荀良能看明白七八分。
这对父子的事他知晓,看元靖这神色,心里便有了数。
荀良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称是或否,只谨慎问道:“陛下……想定了?”
这么问,是因他清楚此事重大。但心里也明白,立逸公子为储君,从朝廷法度上看,本是顺理成章的事。那孩子年纪渐长,品行端方,学问扎实,留守京城的几年行事稳妥,挑不出错处。论才论德,都当得起。
“想定了。”元靖回答的很快。
说完却停了停,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些年,朕亏欠他。这位子,该是他的。”
荀良心里透亮。这不只是江山社稷的考量,更是一个父亲用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去弥补。
荀良其实想说:陛下,您觉着殿下要的真是这些吗?
可看着元靖眉宇间深刻的疲惫,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陛下决断就好。”他不再多言,躬身应下。
元靖得到了回应,稍微安心点,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那是元逸寝宫的方向。一道册封太子的旨意,一座将来的江山,真能化开那孩子眼里的冰吗?能把那五年空落的时光填上吗?
他其实知道,或许并不能。
但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