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心中像是被蚁虫啃食般,等他回过神来。
他听见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肃穆而庄重:“北境已平,天下渐安。储位乃国本,不可久悬。”
元靖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皇长子元逸,德才兼备,克己勤勉,深肖朕躬。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太子大典。”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轰然响起。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元逸身上。
元逸先是真真切切的震惊,不过自己这几年早就练就了不漏神色的样子。
他和那些受封的将士一般,起身,撩袍,跪拜,叩首。
每个动作都合乎礼制,分毫不差,最后道:“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期望。”
他的声音平稳清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往下沉,沉进一片又冷又静的深水里。
册封太子。这应是他等待多年、理应得到的名分,是父皇对他“留守”五年、勤勉学习的肯定,是未来江山的交付。
可为什么,偏偏在此刻听见,在刚看过父皇对陈琰那般自然而深切的抚慰之后?为什么,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里,他只觉得这片喧闹与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他看着周围那些激动、羡慕、或审视的脸,听着那些真挚或客套的祝贺。这一切,这尊贵的太子之位,这众人的瞩目,忽然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想起方才陈琰承袭的侯爵,那是给战死者的哀荣,给遗孤的补偿与倚重。
那么,他这太子之位呢?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刺破心扉:这或许,也只是补偿。
是对他缺失那五年、无法填补的父子时光的补偿,是对他们之间越积越厚的冰层的一种覆盖。
因为他是长子,因为他“留守”了,因为他没有出错,所以父皇给了他这个天下人眼中最尊贵的位置,用最隆重的方式,补偿那份给不出的、寻常父亲该给的亲近与认可。
如果留守京城的是别人,如果符合规矩的是另一个儿子,今日坐在这里受封的,会不会就是旁人?
这个念头让他周身发冷。
他成了太子,却仿佛离“父亲”更远了。这盛大的宴席,璀璨的灯火,满殿的恭贺,都成了他孤独的背景。他像一个被隆重供奉起来的器物,享有至高名分,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雪原。
宴席终于散了。元逸独自回到东宫书房,让侍从都退下,只点了一盏灯。
桌上堆着明日要处理的宫务文书,旁边是礼部刚送来的、厚厚一摞册封太子的典礼仪程。
那些工整的字句和繁琐的条款,无声地散发着皇家威仪与沉甸甸的责任。
元逸没去看那些,反而把目光投向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
自从他身体好转后,师父仲颢就又云游四方采药去了,时常从各地寄信回来,自己都将书信收在这个盒子里。
元逸打开盒子,取出最近一封。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洒脱样子:“……吾徒元逸,见信好。为师最近沿着沅水往南,进了黔中。这儿风景和北边大不一样,山是层层叠叠的绿,云雾整天绕在山腰。水清得很,浅的地方能看见五颜六色的石头,小鱼游来游去,一点心思也没有。林子里有许多没见过的花草,好些古书上都没有,药性还得慢慢琢磨……”
元逸的手指轻轻划过“一点心思也没有”这几个字。眼前好像真的看见了那自由自在的小鱼。
心中叹了口气。而自己呢,虽是住在这华丽的宫墙里,但却更像是被困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宿主……你不高兴吗?”
元逸一愣。这个声音……是009?他不是……
“是我啦!”那声音努力显得有精神,却藏不住底子里的虚弱,“宿主,我回来了。”
当初009突然消失,元逸急得不行。后来虽然醒了,也试过各种方法找它,却一直没找到。有时他甚至怀疑,009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根本不存在。此刻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鼻子一酸,几乎要掉泪。
009简单说了当初的事。它从主脑那儿逃出来时已经很虚弱了,只想着来救宿主,最后耗尽了能量。
后来,它恢复了些能量,却一直不敢再见宿主,因为宿主当初遭遇的那些事,它觉得自己有责任。
只不过有时自己实在想宿主了,会偷偷来看宿主,看着宿主一天天长大,变成大家口中的“大殿下”,心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酸楚。
这次,它看宿主好像真的很难过,才忍不住出来了。
“宿主,你不开心吗?”它轻声问。
009的语气随后轻松了些,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宿主啊,我刚才‘看’到你师父的信了。南方……听起来挺有意思啊?山绿水清的,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花草,热闹的寨子……”
009顿了顿:“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就当……散散心?虽然我现在能量不多了,可能没什么金手指了,但指个路还是行的。”
009想得很简单:既然宿主在宫里不开心,那就去外面走走。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高,却很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