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破庙之外。
“你方才说,剩下的钱都在这儿。按市价,这些银钱绝不止换这些。你们在何处买的粮?粮价几何?”
少年咬了咬唇,低声道:“就在城西的‘丰裕粮行’……掌柜的说,近来粮紧,价自然高。我们这点钱,能买到这些已不错了。”
“粮紧?”元逸眉头皱得更深。
湖州水患已过月余,朝廷应有调拨,周边州府亦该支援,何至于金陵粮价飞涨至此?
他心中已有计较,看向禾哥:“你可愿带我去湖州受灾之地看看?也去那粮行问问价。”
禾哥一愣,眼中闪过挣扎,看了看庙内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弟妹,终是点头:“……好。但得尽快回来,他们……”
“我明白。”元逸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递给禾哥,“这些你先拿着,给他们买些吃食。我们速去速回。”
两人简单收拾,元逸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面容稍作遮掩,便与禾哥一同出发,扮作流民模样,往湖州方向行去。
越靠近湖州地界,景象越是凄凉。
本该是稻浪翻滚的田野,如今只剩一片泥泞泽国,残存的屋舍东倒西歪,树枝上挂着破布与杂草,无声诉说着洪水的暴虐。官道旁,零星可见搭起的窝棚,面黄肌瘦的灾民或坐或卧,眼神空洞。
元逸留心观察,发现每隔十里左右,确有一处所谓的“赈济粥棚”,但棚前冷冷清清,锅灶冰冷,不见炊烟。偶有灾民蹒跚而至,守在棚边的差役便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没了没了!明日请早!”
“明日也是这话。”一个老妪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喃喃自语,“来了七八日,就喝到过两回稀汤,米粒都能数清……”
元逸上前,递过半块干粮,低声问:“婆婆,朝廷不是拨了粮款?怎会如此?”
老妪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苦笑:“粮款?那都是老爷们的事……我们只知,县衙的大老爷们日日酒肉,这粥棚,摆个样子罢了。”
她压低了声音,“听说,上头拨的粮食,半路就‘损耗’了,到了县里,又‘损耗’一回,剩下的,都进了粮行高价卖啦!”
周禾在一旁握紧了拳头,眼中尽是愤懑:“我们一路过来,也是如此。说好的粥棚,要么没有,要么就是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
元逸心中怒意翻涌,却强自压下。他想起临行前父皇的嘱托、诏书中的严令,如今看来,竟成了层层官吏中饱私囊的遮羞布!
但现在自己没有身份来说,自己现在元逸只好先对禾哥道:“我们回去吧。”
回到破庙,天已经擦黑了。
孩子们一见禾哥,立刻围了上来。最小的妹妹紧紧拉住他的手,小脸皱巴巴的:“哥哥,你回来了!”之前禾哥说要跟那个新来的、看着有点不好惹的哥哥去湖州城里,他们都悬着心。
禾哥摸了摸妹妹的头:“没事,哥回来了。这位李逸哥哥是好人,是来帮咱们的。”他正说着,忽然注意到妹妹一直用小手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太对。“小妹,你怎么了?肚子疼?”
没等妹妹回答,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就低着头,小声开口了:“禾哥……是、是我们不好。你昨天买回来的粮食不多,大家……大家想省着点吃,就想着去林子里摘点野果垫垫肚子,这样粮食就能多留两天……”
禾哥一听,心猛地一沉。他上次咬牙买的粮确实少得可怜,可他没想到孩子们会因为这个偷偷跑去摘果子!他自己以前也常去摘,知道哪些能吃,可这些半大孩子哪里分得清?
“你们……”他又急又气,话还没说完,目光就扫到了墙角——那里果然堆着一小撮颜色发暗、看着就不太对劲的野果。
元逸也看到了那堆果子,立刻认出来正是溪边那种有毒的。他几步跨过去,声音都绷紧了:“这些果子,你们谁吃了?”
那男孩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小豆子摘的……他、他吃了几个,后来肚子疼得打滚……小妹也尝了一口,就一直不舒服……”
禾哥的脸唰地白了,又心疼又后怕,冲口道:“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能乱摘山里的东西吗!那林子里的东西好多有毒的!”
“可是饿得受不了……”另一个孩子带着哭腔辩解,“看见果子,就……”
这时,一直捂着肚子没吭声的小妹,轻轻拉了拉禾哥的衣角,气弱地说:“哥哥,别骂他们……是我自己嘴馋……”
禾哥看着妹妹惨白的小脸,满肚子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疼。
一直沉默的元逸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看着小妹强忍难受的样子,心里微软。他想起宫里那个总缠着自己的弟弟元昭,每次闹脾气或者不舒服,拿点新奇好玩的小玩意儿哄哄,总能破涕为笑。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除了几块碎银,只有一件自己从小戴到大的贴身物件。他把它拿了出来——是一块小巧的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蜷缩着睡觉的小兔子,憨态可掬。
“喏,这个给你。”元逸把玉佩递到小妹面前,小妹的注意力明显被吸引过来了。
元逸语气也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小兔子。拿着玩,肚子疼的时候摸摸它,就当……就当它陪着你。”
小妹一下子被那精致可爱的玉兔子吸引了,暂时忘了腹痛,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冰凉的玉石握在小小的手心里。
“小妹,”禾哥连忙喊道:“这太贵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