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找到那孩子吗？”元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从得知元逸在湖州出现的消息起，元靖暗地里已经借了好几个由头，几乎将湖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那孩子却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半点踪迹也寻不着。

胡岚道：“回陛下，各处都仔细查过了……确实没有殿下的消息。”

元靖沉默片刻，将手中那份关于湖州善后安排的奏报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湖州雨后初晴的天，远处屋脊湿漉漉地反着光。

他看得出神，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下定决心的平静：“罢了。传朕口谕，湖州赈灾事宜的后续调度，一应转往金陵处置。让赵巡抚与李知府将案卷文书、钱粮账目都整理清楚，三日内派人送往金陵，朕要在那里统筹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告诉他们，安抚流民、整肃吏治不得有丝毫懈怠，朕虽在金陵，也会时时过问。”

胡岚立刻应下：“是，臣这就去传。”

此刻的元逸，正在从湖州到金陵的路上。

元逸现在心里很乱。那日父皇突然现身，用雷霆手段平定灾情，解了灾民之困，却让他满心惶惑。

而他爹既然能准确找到湖州，是不是说明自己这半年的行踪，其实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而这会却觉得自己倒霉透了顶。

元逸本来想着，父皇在湖州忙着赈灾，肯定没空顾着他。

先前他在金陵遇到了沈珏，估计沈珏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沈伯伯，他爹估计也早就知道自己到过金陵。

这么一来，他反倒想反其道而行之，悄悄折回金陵去。

元靖并没有走官道，因为有009在，它指路走的是一条近道。

而谁知道，这路上遇急雨，躲雨时崴了脚，雨淋了一时只觉头重脚轻，浑身发软。

元逸咬牙硬撑，想赶到前方村落歇脚，却越走越沉，衣衫湿透沾满泥污，狼狈至极。

就在他步履蹒跚，几乎要栽倒时，前方路口转弯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辆马车驶来，元逸心里警觉，想躲到路边树丛后，可脚下虚浮，动作慢了半拍。

马车不紧不慢靠近，眼看就要擦肩而过，一阵风恰好掀开车窗帘子，露出一道细缝。

只一眼，元逸却感觉自己浑身僵硬。

元靖不敢置信地瞪着帘缝里一闪而过的侧脸，是他爹。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偏僻小路上？难道是专门追着自己来的？

这念头一出，元逸只觉坠入冰窟，冷意将他彻底淹没。

而那马车像是毫无察觉，平稳驶过，继续向前。

元逸心跳如擂鼓，几乎撞碎胸膛。

逃？他脚踝钻心疼，浑身滚烫，又能逃到哪里？

就在绝望之际，那辆已驶过十几丈远的马车，竟缓缓停了下来。

停得自然又突兀。胡岚不知何时已下马，悄无声息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殿下，请上车。”

元逸死死咬着下唇，尝到血腥味才拖着灌铅般的腿，一步步挪向马车。每走一步，脚踝都钻心疼，可这疼抵不过心底翻涌的绝望与难堪。

他掀开车帘钻进车厢。

车内光线柔和，陈设简单。元靖已睁开眼，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湿透沾泥的衣襟，扫过烧红混着泥污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颤抖泥泞的鞋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深沉复杂的凝望。

可就是这平静，让元逸无地自容，仿佛自己所有狼狈都在这一眼里都无所遁形。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湿泞路面。车厢里只剩这声响，伴着元逸压抑的粗重喘息，死寂得让人窒息。

元逸低头盯着肮脏鞋尖，指甲深掐掌心，想用皮肉疼压住翻涌的情绪。父皇怎会这么准出现在这偏僻路上？是巧合？还是自己从头到尾都像被线牵着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