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哑又碎。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父亲。

“您怎么会在这里？”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是不是一直有人跟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东奔西跑，很好玩是不是？！”

积压许久的情绪决堤而出：“您既然什么都知道，我在哪儿、做什么都一清二楚，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是因湖州闹得太大，您不得不来？还是觉得我这儿子太不成器，丢尽您的脸，非要亲自抓我回去不可？！”

他越说越快，胸膛剧烈起伏：“我这半年，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我以为至少能看到真实，做点有用的事！可在您眼里，这些是不是全在胡闹？！只是不懂事的孩子瞎折腾？！”

声音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硬是忍着：“您一来，什么都解决了。那我呢？我这半年算什么？”

那双深邃眼眸越发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望着自己。

这半年，在你面前就像个笑话是不是……

吼完了，车厢里只剩下自己压抑的抽泣。

元靖看着眼前的孩子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浑身是伤，却还要竖起全身的刺。

他像开口，却不知从何处说起。等到这好租质问渐消，只剩哽咽抽气，他才轻轻叹气，那声响极轻，却仿佛瞬间抽走元逸所有尖锐背后的支撑。

而后，元靖缓缓起身。车厢的空间不大，元靖只微微弯腰，一步跨到元逸面前。

没有斥责，没有辩解，他只是伸出手臂，用不容抗拒却格外轻柔的力道，将浑身僵硬发抖的元逸轻轻揽进怀里。

元逸身上还紧贴着刚刚被淋湿的衣物，这会被贴住，元逸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要挣扎推开。

“逸儿……”元靖的声音贴着他湿漉漉的发顶响起，沙哑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爹不知道你会走这条路。”

元逸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他听着耳边的声音。

“从湖州出来，爹爹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元靖手臂收得更紧，像要驱散他身上的寒意，又像要确认怀里人是真实的，“只是心里有个感觉，觉得该往这方向走走看。爹爹，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元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茫然的坦诚，全然没了平日威严笃定。

稍稍松开怀抱，元靖双手扶住元逸瘦削颤抖的肩膀，微微弯腰，与儿子视线平齐。

元逸眼里满是震惊茫然，泪光闪烁，而元靖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清清楚楚写着后怕、心疼和深深自责。

“看到你一个人这么走在路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元逸狼狈模样，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说出来。

元靖看着面前的小人，抬手轻轻擦干元逸脸颊上混着的雨水。

他动作顿了顿，然后握着元逸的手，引着那冰凉微颤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用自己的手掌覆着，像是要暖一暖那凉意。

“爹爹这里，”他低声说，声音沉沉的，“疼得厉害。”

“逸儿，爹爹是专门来找你的。”他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是爹爹错了，错得离谱。没有早点明白你的心思，没有照顾好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他眼眶泛红，目光却一瞬不瞬锁着元逸：“爹爹以前，不是个好爹爹。只顾自己想法，忽略你感受，让你觉得孤单，觉得爹爹不在乎你。”

一连说了很多。元靖却深吸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的心底话说出，语气带着深深的恳切：“逸儿，给爹爹一个机会，让爹爹学着怎么当你的爹爹，好不好？原谅爹爹以前的疏忽过错，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车厢里，元逸强忍的泪水终于绷不住，断了线似的滚落，混着脸上雨水泥污肆意流淌。这泪水里没了先前愤怒委屈，只剩翻涌的复杂情绪，冲垮了他身上所有尖刺。

他再也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旁边的肩头，失声痛哭。

哭声里裹着半年漂泊的孤独恐惧，裹着目睹百姓受难的无力，裹着路途奔波的病痛艰辛，更裹着这份迟来滚烫父爱带来的动容。

元靖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颤抖的儿子，大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子。

自己的下巴抵着元逸湿冷的发顶，他闭上眼，眼角也有湿意悄然滑落。

马车平稳行驶在雨后路上，车厢里的窒息对峙早已消散，只剩泪水濡湿衣襟的轻响，还有父子之间那份迟来太久，终究开始流淌的温热牵绊。

许久，元逸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小声的抽噎。

元靖却依旧抱着他，一直感受到怀里身体慢慢放松，但却还在轻轻发抖。

他朝车外低声吩咐：“胡岚，就近找个干净地方落脚，再请个大夫。”

“是。”车外传来胡岚沉稳应声。

元靖扶着元逸，让他靠车厢壁歇着，又取过一旁干燥薄毯仔细裹在他身上。元逸垂着眼任由父亲摆布，脸上泪痕未干，却再无半分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