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毅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回避顾景然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痛楚和沉重,清晰可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失落后的沙哑,却异常坦诚:
“顾先生,你说得对。”他直接承认了这一点,“这十年,是我的缺失。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在她需要或许只是一个解释、一条信息的时候,我缺席了。这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亏欠,也是我必须背负的原罪。”
他的眼神没有闪烁,只有直面疮痍的痛楚与真诚。
“我不敢说我这十年过得比她更煎熬,那太矫情。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找她。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跑遍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在大学,我托遍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甚至在执行任务的间隙,只要有机会,我都会试图打听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直到一年前,我还在托朋友在系统里查询,得到的依旧是‘户籍迁出,去向不明’。”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和执着,却无法掩饰。
“同学会上的生疏和冰墙,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害怕她早已有了新的生活,害怕我的出现只是一种打扰,更害怕……从她眼里看到彻底的遗忘或者怨恨。”
萧毅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现在才出现,不是因为我的爱‘廉价’,恰恰相反,是因为我鼓足了这十年积攒的全部勇气,才敢再次站到她面前,去面对所有可能的结局——包括她的拒绝,包括你的质疑,也包括我内心巨大的愧疚。”
“我不是来祈求她立刻原谅我十年的缺席。我是来告诉她,我回来了。我会用我接下来所有的时间,去弥补那错过的十年,去证明我的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沉淀了十年、发酵了十年,如今终于有机会破土而出的执着。”
他看着顾景然,一字一句地说:
“这份爱是否‘廉价’,不由你我来评定。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亦柔,她会有自己的判断。我尊重她的任何选择,但在此之前,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质疑,包括你的,就再次从她面前走开。那才是我对她,以及对我自己这十年执念,最大的背叛。”
萧毅说完,雅间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
顾景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毅。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痛楚、坦诚、愧疚,以及那份历经十年风霜却未曾熄灭、反而更加炽热的坚定。
他之前的质疑,像撞在了一堵用时间和磨难垒砌的墙上。这份迟到的爱,或许有缺憾,或许不完美,但绝对,与“廉价”二字无关。
顾景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摇了摇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明白了。”他为自己和萧毅重新斟上茶,举杯示意,“萧先生,我为我刚才的冒昧质疑道歉。你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也……说服了我。”
他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看来,是我一直低估了你们的过去,也低估了你的决心。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萧毅也站起身,与顾景然用力一握。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复杂的情绪流动其间,但最终,化为一种基于事实和坦诚的相互理解。
“谢谢。”萧毅沉声道。
顾景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洒脱和祝福,他松开手,转身欲走。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雅间的刹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形微顿,侧过半张脸。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优雅的侧影,那语气依旧温和,却仿佛浸染了茶室里清冷的余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萧毅。”
他第一次省去了“先生”这个称呼,意味着这场对话性质的微妙转变。
“我认可你的态度,也相信此刻你的真心。”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说话算话,会退出,不再以追求者的身份让她困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萧毅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纯粹的、属于商界巨子的冷静与锐利。
“但是,”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珍惜她,弥补那十年。如果——”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深沉,如同平静海面下隐现的礁石。
“——你再让她陷入长达数年的等待,或者让她因为你而受到任何委屈、陷入任何困境……”
顾景然的嘴角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弧度,但话语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那么,下一次,你就不要怪我……不讲究先来后到,甚至动用一些不太‘君子’的手段了。”
这不是气急败坏的威胁,而是一种基于强大实力和深厚情谊的冷静宣告。像一个守护者,在交接岗位时,对继任者敲响的警钟。
说完,他不等萧毅回应,也无须回应,便收回目光,迈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彻底离开了茶室。
萧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帘,顾景然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他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肩头的重量。
顾景然的退出,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以他自己的方式,确认了某种“值得”。而这份“值得”的背后,是更加严苛的期待和不容有失的责任。
一旦他萧毅有负于此,那么今日优雅退场的对手,明日将会成为最冷酷无情的清算者。
这并非敌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沈亦柔的守护。
萧毅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转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他看了一眼时间,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该去接她了。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也更加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