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通往饮暇峰的山径上唯有风声与脚步声。

灵侍抱着沉睡的孟雪拾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无声。孟白卿抱着怀中暖烘烘、毛茸茸的一团跟在后面，那柔软的触感和规律的呼吸声，奇异地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许是除夕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又或许是怀中这份意外的温暖让他心情松快，孟白卿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平日少有的、闲话家常般的随意。

“今日……倒是难得。”他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前方灵侍那沉默的背影。

他怀里的金旺旺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立刻屏住了呼吸，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听觉上，连装睡都装得更加投入了。他能感觉到孟白卿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孟白卿顿了顿，似乎在感知灵侍那无声的回应——他们之间自有独特的沟通方式，依靠的是紧密的灵识联结，无需言语，便能传递简单的意念与情绪。这灵侍虽无法言语，意识也较常人简单，但陪伴孟白卿数十载，早已超越了寻常工具的存在，更像是一位沉默却知心的老友。

“嗯，”孟白卿仿佛听到了什么，轻轻颔首，空茫的眸子望着前方浓稠的夜色，继续道，“是比预想中要好。登仙驿虽喧闹，但这年节的气氛……确实有些不同。”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抱着小金犬的姿势，让那暖源更贴近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雪拾能想通，重回正途，我心中甚慰。前几日见他与同门相处融洽……今日又与旺旺谈笑风生，眉间郁气尽散，我更是安心不少。”

他提到了金旺旺的名字，语气自然，带着一种长辈看待出色晚辈的赞许。怀中的金旺旺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耳朵尖忍不住又想抖动，被他死死忍住。

孟白卿似乎感受到怀中小兽细微的动静，以为是睡得不踏实，手指无意识地又在那柔软的耳根处轻轻挠了挠，这才继续对灵侍说道：“金师弟他……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地纯善，热情真诚。这段时日，饮暇峰因他来了，倒是添了许多生气。”

他没有明确说“金旺旺很好”，但这番评价，听在正竖着耳朵、心中爱意汹涌的金旺旺耳中，简直如同仙乐！

去芜师兄夸他心地纯善！夸他热情真诚！还说饮暇峰因他多了生气！这是多么高的评价！

金旺旺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要化在孟白卿怀里，那被揉捏耳朵带来的酥麻感此刻都变成了极致的享受。

他几乎可以肯定，师兄对他，定然也是有好感的！说不定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孟白卿并未察觉怀中“醉狗”那翻江倒海的心绪，他思绪似乎飘远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只是……这仙灵境的年节，虽也张灯结彩，修士往来，终究少了些……凡尘俗世那股子真切的人间烟火气。记忆里凡间的除夕，爆竹声震耳，空气里是硝烟和年夜饭的混合味道，街坊邻居的喧哗声能传得很远……虽看不清，但那份热闹，是实实在在扑到面前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怀念，那是对遥远童年和已逝亲情的惊鸿一瞥。这情绪很浅，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灵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传递过来一丝无声的慰藉。

孟白卿感受到那意念，唇角微弯，摇了摇头，将那一丝怅然抛开：“不过是随口一提。如今这般，也很好。”

他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那身光滑的皮毛，感受着那稳定的、代表生命活力的温热。

这份温暖，以及今夜与弟弟、与金旺旺共度的轻松时光，确实冲淡了他经年累月的孤寂。

“走吧，回去了。”他最后对灵侍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平静。

山径蜿蜒，月光清冷。孟白卿抱着他以为熟睡的小金犬，与抱着孟雪拾的灵侍，一同融入了饮暇峰沉静的夜色里。

而将这场对话一字不落听进心里的金旺旺，此刻正心潮澎湃。

师兄不仅夸了他，还对他袒露了内心深处一丝关于过往的柔软！这无疑大大鼓舞了金旺旺的士气。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不仅要让饮暇峰永远充满“生气”，更要找机会，捅破那层窗户纸，让师兄明白他的心意！

这个除夕夜，对金旺旺而言，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胜利。他在孟白卿看似平静的心湖下，窥见了一丝可能性的微光，并为此兴奋不已，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回到饮暇峰的小院，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偶尔拂过光秃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

灵侍抱着依旧酣睡的孟雪拾，无声地走向右边那间屋子。

孟白卿则抱着怀里这团沉甸甸、暖烘烘的“醉狗”，站在院子中央，略感踌躇。

他本意是想将金旺旺也安置在孟雪拾房中，兄弟二人挤一晚倒也方便照应。

然而，他刚做出要往右屋走的趋势，怀中那原本“瘫软”的小金犬却像是突然被触动了什么机关，四只爪子猛地收紧，死死扒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喉咙里发出更加委屈又黏糊的哼哼声，毛茸茸的脑袋还一个劲儿地往他颈窝里钻，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一副死活不肯离开的架势。

孟白卿尝试着轻轻掰了掰那勾住他衣料的爪子，却发觉那小爪子扒得出奇地紧，力道还不小。

他又低声唤了两句：“金师弟？旺旺？”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绵长、仿佛沉浸在美梦中不愿醒来的呼噜声，以及那变本加厉往他怀里缩的动作。

孟白卿：“……”

他空茫的眸子“望”着怀中这团耍赖皮的金色毛球，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深知这小妖修性子跳脱，却没想到“醉了酒”竟是这般……黏人。若是强行将他扯下来，只怕会惊扰了这“熟睡”的小兽，反倒不美。

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原本的打算，对着已走到孟雪拾房门口的灵侍嘱咐道：“好生照料小拾，帮他简单洗漱，换身舒适衣物。”

灵侍微微颔首，抱着孟雪拾进了屋，轻轻掩上了房门。

孟白卿这才抱着这块金色的“狗皮膏药”，转身走向自己的主屋。

推开房门，室内是他一贯的清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木雕残留的天然木质香气。

他走到床边，试图将这团暖源放下。可金旺旺像是铁了心要赖在他身上，爪子勾得更紧，甚至发出了一种近乎呜咽的、可怜巴巴的细微声音，仿佛一旦离开这个怀抱，就要遭受天大的委屈。

孟白卿再次尝试无果，站在床边，颇有些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