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灵识在接触到金旺旺身体的刹那,便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正在迅速消退的、咒印被触发后残留的独特灵力波动。
几乎是一瞬间,无数种猜想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孟白卿的脑海——他刚才在想什么?是对我……产生了怨恨?还是……厌烦了?这咒印才刚种下,他就已经……
长期缺乏安全感所养成的、习惯性往最坏方向思考的模式瞬间启动,他原本因温泉而略显柔和的面色,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一种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连扶着金旺旺手臂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他是不是……终究还是无法……
金旺旺刚忍住咳嗽,一抬眼就看到孟白卿那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骤然黯淡下去的眸子,立刻明白他肯定是误会了。
“不是!师兄你别瞎想!”他顾不上喉咙的不适,也顾不上什么尴尬,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我刚才就是在想……!!”
话到了嘴边,看着孟白卿那带着惊疑与一丝隐晦受伤的神情,他声音又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带着点窘迫,觉得这“犯罪未遂”就被抓包有点丢脸,瓮声瓮气地老实交代:
“……想和你……双修。”
说完,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孟白卿的怒火或是冷斥。毕竟,刚经历了这么一遭,自己就又“贼心不死”,还触发了咒印,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孟白卿只是……顿住了。
他空茫的眸子“望”着金旺旺的方向,脸上的血色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一点点重新回来。那突如其来的、冰锥般的恐惧,被金旺旺这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解释,奇异地……驱散了。
原来……不是怨恨,不是厌弃。是……是这种心思么?
耳根后知后觉地缓缓染上一点浅到让人难以发觉的绯色。
他沉默了足足好几息,就在金旺旺以为他是不是气傻了的时候,却见孟白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似乎想要离开这片令人无所适从的温泉水域。
他这个反应,比直接发怒更让金旺旺心惊肉跳!
“师兄!别走!”
金旺旺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浑身无力,猛地扑过去,在水里踉跄了一下,死死抱住了孟白卿的腰,语无伦次地连连发誓: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这种事了!真的!我发誓!我再也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了!你别生气!别走!我……我以后一定清心寡欲!比和尚还和尚!”
他急得都快语无伦次了,只觉得刚刚才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又要被自己这管不住的脑子给作没了。
被他紧紧抱住的孟白卿,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温热的溪水,少年紧贴着他后背的、带着湿意的灼烫体温,以及那慌乱又急切的保证,都像是一把把小火,烧得他耳根的绯红不受控制地越发显眼。
他沉默了几息,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点无奈:
“……我只是,去给你取套干净衣物。”
金旺旺:“……啊?”
他将信将疑地抬起头,仔细观察着孟白卿的神色,确认他似乎真的没有生气,更没有要抛弃自己的意思,这才小声“哦”了一下,愣愣地松开手,看着孟白卿略显匆忙地涉水走上岸。
月白色的背影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通红的耳廓,却在金旺旺眼中清晰得如同雪地里的红梅。
直到孟白卿的身影消失在屋后,金旺旺才慢慢反应过来。
等等……师兄刚才……那是害羞了?
他不是恼怒,不是厌恶,而是……害羞?!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双修”这种虎狼之词,以师兄那清冷保守的性子,就算不立刻把他扔出饮暇峰,至少也该是面若寒霜、厉声斥责才对。
结果,他居然只是说了句去取衣服?然后就落荒而逃了??
这反应……跟他预想的也差太远了吧?!
金旺旺慢慢滑坐回温热的水中,靠在被泉水暖热的溪石上,感受着周身疲惫被温水缓缓抚慰,开始仔细回味孟白卿刚才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和表情。
那瞬间的僵硬,那转身欲走的姿态,那通红的耳根……这哪里是排斥拒绝?这分明是……不知所措!是不好意思!
一丝明悟,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骤然照亮了他的心田。
他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师兄他,并非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对自己全然无感,心如止水。那坚冰般的外壳之下,似乎……早已被自己这连番的“猛攻”凿开了裂缝,只是他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或者,还在习惯性地逃避。
但至少,他不再一味地抗拒和远离了。甚至对于自己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冒犯,他的底线……似乎也比自己想象中要……低得多?
“嘿嘿……”想通了这一点,金旺旺忍不住在水里低笑出声,方才的惊慌失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得意和……蠢蠢欲动。
金旺旺,未来可期!大有可为!
……
当晚,金旺旺被安置在孟雪拾的房间里休息。
他身上穿着孟雪拾的干净衣物,两人身形相仿,穿着倒也合身。但躺在孟雪拾的床铺上,闻着那带着淡淡金属锐利气息和被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却有些辗转难眠。
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他摸了摸颈下那圈冰冷却又象征着特殊联结的咒印,又想起傍晚温泉边孟白卿那通红的耳根,心里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只是……
他扯了扯身上属于孟雪拾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寝衣,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唉……还以为……能穿到师兄的衣服呢。”
那上面,一定带着师兄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冷香吧?
这个带着点旖旎和遗憾的念头,伴着他沉入了混着疲惫、喜悦与无限期待的梦乡。
而在主屋之内,孟白卿静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纤细的黑色咒纹,灵识“望”着右边厢房的方向,心中那片沉寂了数十年的冰湖,此刻正波澜丛生,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