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院子中央,屏息凝神,指尖跃动起一簇簇温和而稳定的金红色火焰。那火焰如同有生命的精灵,精准地掠过枯黄的草丛,所过之处,杂草迅速化为灰烬,却丝毫未曾伤及地下的泥土和旁边的建筑根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灰和泥土被炙烤后的特殊气息。
不过小半个时辰,前院后院的杂草便被清理一空,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路径和干涸池塘的轮廓,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
接着,金旺旺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两把锈蚀不太严重的锄头,自己扛了一把,递给孟白卿一把较好的。
“师兄,咱们把地翻一翻,把这些草根和杂物清出去,以后你想种点什么也方便。”
金旺旺说着,便率先抡起锄头,卖力地干了起来。他力气大,动作也麻利,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
孟白卿接过锄头,触手是冰凉粗糙的木柄和锈蚀的金属。他沉默了一下,也学着金旺旺的样子,寻了一处地方,开始一下下地翻动泥土。
他的动作远不如金旺旺熟练有力,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灵识感知着锄头破开板结土壤的触感,听着泥土被翻动时细碎的声响,仿佛也在翻动着心底那些沉寂已久的角落。
金旺旺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观察孟白卿。见他只是埋头苦干,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一言不发,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他知道,师兄这是在用这种方式,与这片土地,与过往的岁月,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清理完杂草和碎石瓦砾一类的杂物,又翻好主要的大块土地,金旺旺已是满头大汗,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看着初具雏形的院子,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下顺眼多了!”
孟白卿也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他“看”着被整理出来的庭院,虽然依旧空荡破败,但那份死气沉沉的荒芜感,确实被驱散了不少。
下午,孟白卿开始逐一检查各个房间的破损情况。他用灵识细细探查屋梁、椽子、墙壁的稳固程度,评估哪些可以修补,哪些已然腐朽不堪,需得拆除更换以免危险。
他依旧话不多,但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他将相对完好、只需清扫便可使用的几间厢房标记出来,又利用剩下的时间与金旺旺一起,将还能使用的家具归置到一边,将破损无法修复的堆放到角落,再用昨日金旺旺购置的扫帚和抹布,开始清理那些相对完好的房间,将积年的灰尘、鸟雀的巢穴、腐烂的杂物一点点清出。
两人各司其职,默默劳作,偶尔交流几句,也多是关于哪里需要清理,哪种修补方式更好。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工具碰撞声、清扫声,以及金旺旺偶尔因为发现某个隐藏的、保存尚好的小物件而发出的轻呼声。
孟白卿的动作不疾不徐,灵识细致地拂过每一寸被清理出来的地方,仿佛在触摸着一段段被尘埃覆盖的旧日时光。每清理出一个房间,他都会在门口静静站立片刻,灵识细细扫过屋内焕然一新的景象,然后轻轻带上房门。
第三日,两人决定出门采购些必要的物料。金旺旺找出之前在上元夜戴过的那顶带着轻薄黑纱的帷帽戴上,遮住了他那头过于耀眼的金发和引人注目的兽耳,以免在凡人城镇引起不必要的注视。
他们去了城西的木料行和砖瓦窑,选购了一些修补房屋所需的木材、青瓦和石灰。
金旺旺凭借在炼器坊打工的经验,对材料的优劣颇有些见解,与店家讨价还价起来头头是道。
孟白卿则在一旁,灵识感知着那些粗糙或光滑的物料,偶尔在金旺旺拿不定主意时,给出一些关于材质密度、耐腐程度的精准判断,令店家都啧啧称奇。
采购完正需,金旺旺又拉着孟白卿去了花市,兴致勃勃地挑选了许多适合秋播或来年春天生长的花种,有常见的茉莉、栀子,也有些颜色鲜艳的草花种子,还买了两株象征吉祥的石榴树苗。
“等明年开春,院子里肯定漂漂亮亮的!”他憧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繁花似锦的景象。
两人采买完毕,提着些不方便放进储物袋中的东西往回走,路过孟府隔壁一家门户时,孟白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灵识“看”到那户人家门廊下的阴凉处,放着一张陈旧的藤制躺椅,椅上躺着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人,正眯着眼,慵懒地晒着太阳,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光滑的老竹杖。
起初,孟白卿并未在意。但当他灵识掠过那老人微微起伏的胸膛,捕捉到那缓慢而略带滞涩的呼吸节奏,以及那无意识间,用竹杖轻轻敲击地面时,发出的、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笃、笃”声时,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被触动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那个被禁锢在深宅大院里的盲眼孩童。大约是两三岁时吧,因着还未开蒙,他并未如后来那般将整日的时光花在读书上,又因为眼盲无甚打发时间的方法,平日里无趣得很。
偶尔,他会被允许在仆妇的看护下,到府门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感受一下外面的风和阳光。
隔壁家有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对他指指点点或避而远之,有时会主动凑过来,塞给他一块麦芽糖,或者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出简单的图形,让他触摸,然后磕磕绊绊地描述那是什么。
那男孩说话有点结巴,着急时,总会习惯性地用手里玩着的树枝或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给自己加油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