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见到斜上方被光掠着两道熟悉身影,二人当即腾身而起齐声喊着“东家!”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扶着坡边矮树,踩着松动的土块小心下行,春扶走在前头,时不时回望一眼主子,生怕她踩滑。
冯文、冯武见二人下来,连忙凑上前接应。
待看清那张脸时,神情瞬间敛住,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眸底带着惊讶双手局促垂在身侧,冯武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震惊“东家?”冯文立即用肘碰了碰他,二人飞快低头,再不敢多看。
肃颐一愣,片刻面色明悟,反应过来了,这是她第一次以真面示人,难怪二人这般神色,敛神莞尔道“不必拘谨,你二人速将背篓里衣物烧毁,再稻草拨开,我等需藏身其中”
“是!东家!”冯文说着立即接过背篓,掏出火折子,冯武则迅速回身附在板车前一把抱起稻草。
春扶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从鼻翼发出轻哼。见主子冷眼扫来,讪然缩了缩脖子,从腰间掏出水囊,递上前“小姐先净手!”
肃颐眸底泛起一丝狡黠,双手在地上,胡乱抹了一把干土,继而在锦袍,面颊上胡乱抹着。
春扶睁大眼,捏着水囊指尖紧了紧,瘪了瘪嘴,嘟囔起来“小姐,上好的锦袍就这么糟蹋了?”
肃颐睨她一眼,微勾唇角,上前一步,掌心在她脸上一顿揉搓抹涂。
春扶大惊,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了,由着主子七抹八涂。
须臾,她视线落在她身前,微抬下颌示意。春扶顺着她的视线扫向身前,恍然会意,一屁股坐在地上蹭了几下。
“尔等可有匕首利刃?”
正扑灭着火星的冯文听东家的话,动作下意识一顿。冯武倏然转身,嘿嘿一笑,高声应“东家我带了!”说着便从长靴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肃颐二话不说上前接过,紧接着寒光一闪,顷刻间匕首霎时划过掌心,一道轻痕乍现,血珠渗出。
三人皆惊。
“东家!”
“小姐!”
冯文皱眉道“东家要血,用我等的便是,何须伤自己!”话音刚落,瞪了一眼冯武。
春扶点头附和,忙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急忙合上刀鞘,朝板车前的冯武丢去,恶狠狠剜他一眼。冯武接连闷噎,紧握刀鞘不敢多言,低头踹了踹脚下碎石子“哎!冤死我了!我哪里晓得东家会来这一出?”
肃颐依次扫了三人,知几人是担忧自己,笑道“倚仗与耗材,我自有分寸,伤了你们岂非断我臂膀?”见三人面色动容,顿了顿语气急促道“时候不早了,速速赶路”
岁余残冬绵云枕夜,云台山南麓后山,虬枝蛰伏雾凇悄覆,空寂弥谷。
忽闻径前谈笑骤起打破沉静,青石慢坡一高一低两个身着青灰色棉布僧袍的小弥僧,肩头挑着竹扁,两头各悬木桶渐露身影,桶中盈满,时不时漾出几滴溅过青石。
“师兄,心经说‘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诸法既然是空相,又为何有生灭,垢净,增减?”
“小师弟已经着相了”
“师兄我不懂”
“师弟你看我们担中的水,它是浊是清”
“清”
“我看是浊,师弟”
“岂会浊?主持师兄特地吩咐去溪边打水,那水自然是清的”
“上山这一路岂无浮尘?”
“师兄那与水何干?水依旧是清”
“正是如此,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却非虚无,生灭相依,垢净相对,增减相持,一切皆为因缘和合而生,空性为真,自性本空,皆由一念何必自扰?”
“师兄我明白了!”
“师弟脚步快些,酉时将至再耽搁赶不上晚斋了,等用完斋饭还得用净水擦佛像,备香烛准备晚课,耽误不得”
话音刚落,二人加紧了脚步顺坡而下,隐约可见一里地外林木下方国禄寺后门檐角亮起油纸灯笼。下坡行数十步。
暮色深了几分,忽地车轱辘碾地混着马蹄轻笃声响渐次入耳,一平板车闯入视线,敦实壮汉在前牵缰,后头之人奋力推着垒得极高的稻草堆缓慢前行。
短个僧咦了一句,悄悄地问“师兄,后山僻静鲜有人涉足,他二人这是要去哪儿去?我们寺里并不缺柴火也没听方丈提起修葺之事?”
高个僧犹豫片刻接道“或许运去肥田做肥,师弟莫管他人闲事,勿言他人是非”话音刚落,小弥僧应声点头加紧了脚步。
忽的,平板车前头那头抱怨道“累死俺了!年初一到今儿歇不敢歇,眼不敢闭!俺脚皮都磨秃噜了!大哥还有几里地!”
后头推车之人不耐烦说道“你小子娘娘唧唧作甚,回头还能少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