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扶闻言立即抬眸,猛地点头,双手慌忙扶住自家小姐。
两位弥僧相视一眼,回头挑起担子脚步沉稳在前头带起了路,竹担两头的水桶随步伐悠晃出声。
不多时暮色裹着几人渐行的身影没入国禄寺。
“咚——”戌时初刻寺内忽然传来一声声浑厚钟声。
钟声未尽,东跨院斋房窗纸已透出暖黄灯火,门虚掩着露出一线亮缝,一抹若有似有的檀香顺着缝儿悄然飘出。依着缝儿瞥见一道青色身影正弯腰整理着被褥,身侧木架上放着铜盆,袅袅热气不断上溢。
倏尔廊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斋房门前,紧接着轻叩两声木门。
春扶瞥一眼主子,见她微微点头,立即放下手里被褥快步上前,拉开了门。便见外头站着的正是方才解围另一位小弥僧无忧,手中还捧着托盘。
无忧小师父道“二位施主,师兄已将方才之事禀明住持,住持令我送来斋衣和斋饭”说着将手中托盘递上前。
春扶捧起托盘的斋饭转身轻置案上,随后接过托盘。
无忧师父垂眸双手合十“大雄宝殿此时将行晚课,若二位有意可往随喜”
肃颐盯着托盘里两碗热粥和一小碟腌菜,瞥视春扶手中斋衣,起身及至门前 “有劳师父”
话音一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黯然“晚课人多,我想待众人散去后前往为母亲诵经祈福,不知可否容禀住持知晓?”
无忧师父低垂眉眼“阿弥陀佛,女施主孝心可鉴,住持若知定会应允”言罢,稳步离去。
未及须臾,用完斋饭,她面色凝重轻踱至木架旁,取下粗布巾浸透,仔细擦拭起脖颈与手腕。
二人整装更衣后,恰逢钟声又起已至亥时,蓦地,斋房内侧窗棂倏尔传来轻微动静,响起三声叩响。
她凝目给旁侧递去眼色,春扶悟得急忙前往门前守着,待门轻合后立即趋步窗前。
“噔”
“噔”
“噔”指节轻叩内侧窗板三声,她压低了声对着窗外吩咐“明日酉时唤人将信捎回萧府后门”
“是!主子”
亥时初寥寥几位僧人收拾完经卷便匆匆拐进回廊,过檐风轻拂铜铃“叮铃”作响,转眼间几道身影拐入廊后。
“笃笃笃……”持续轻落木鱼声,一声声飘出了禅房。
两道身影借着夜光借着香火气辨着方向,默然出现在殿后的空地,春扶提着斋衣下摆,目光小心翼翼四下打量着,声音怯怯开口“小姐,这殿后也太黑了些”
闻言,肃颐脚步一顿,睨她一眼揶揄着“此前遇险喊菩萨,如今在佛祖眼下怎反倒怕了”话音刚落,趋步而去。
春扶顿噎,举步追上前“小姐!等等我”
年首寒更霜风刃瑟,掠檐铜铃蓦响,春扶冷不防缩了缩脖子往主子身侧靠了靠,不多时二人顺阶而上,檀香余韵未歇萦绕廊下。轩敞宝殿上明灯轻曳,自下而上映向释迦牟尼恢宏坐莲佛身,犹泛鞠衣谧晖。
肃颐直立门前,瞻仰直上殿顶佛头,心中竟泛起苦涩,敛衽上前跪于肃布蒲团,双手合十缓闭双目。
默念“佛祖在上,信女萧宛懿与先母林氏讳姝妤,死生相隔已十载,缘恩未报逝水难绪思,愿诸佛垂悯,慈魂永享妙乐。亦祈祖母身体康泰,福寿绵长。信女别无所求,唯愿以己之力护得亲眷安好,待了却心头未竟之事再来佛前洗尽业障”
默毕,遂敛衽正身行三拜之礼,睁眼泫然泪下。
直至子时初刻,主仆二人方出大雄宝殿,迎着夜色照原路折返,经过禅房木鱼声早已歇停。
……
次日“咚——”寺钟不觉已敲至辰时,早课诵经已毕。
肃颐若有所思静立后窗前,手指轻轻摩挲窗前木格,指腹掠过粗糙木纹。
忽闻廊下传来脚步,次第渐近。
“吱呀”一声,一道身影缓步入内,口中带着寒气嘀咕着“小姐,依吩咐说了”
春扶将托盘里头冒着热气腾腾素面搁案,抬眼瞥一眼窗棂,恰见主子目光扫来,开口续道“我与小师父说小姐来此处后思及亡母,欲为夫人祈福抄经,小师父拿了本经书给我”说着将经书搁在素面旁。
肃颐几步上前,指尖执起《地藏菩萨本愿经》不动声色点头,端坐缓食,待食毕净手焚香,春扶执起墨锭旋腕细磨,墨香盈散砚深似暮。
须臾,她敛衽蘸毫于无声轻书,工整小楷徐迹写就,钟响余萦如思绵长。午膳潦草了事又垂眸落字,烛心渐炙窗纸剪影伏案,直至亥时初搁笔。
待天色暗下,她紧盯纸上凝透墨迹,颤指抚过“什么时辰了”
春扶轻步上前,双手接过抄了一半的经书,小心翼翼卷好收入木匣“方过亥时,小姐你都抄了一天了”
闻言,她颤巍巍抬起冻得发僵的指尖,揉了揉干涩迷蒙的双目发沉眉心。
春扶立即上前替她按着旁侧小臂,担忧不已轻唤“小姐今日便歇下吧”
肃颐疲惫掀帘,眼皮叠了沉沉一层,颔首浅笑,拖着沉滞步子挪向榻前,未及半刻沾枕沉沉睡去。
次日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