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云霭裹着朦月渐上古树参天,钵声诵经,层层绕阶,课讼徒如密雨骤落,须臾叮磬声起,众声俱寂。
与此同时离主殿偏远的偏门,一辆马车遽停在山路前,帘后伸出一只青筋虬结的手搭在贴身随侍手上,一位身披玄色水貂斗篷老妇人,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寒风掠起袍角,二人当风肃立。
“咚咚咚”驱车随从赶忙上前轻叩门。
值守僧人先是探头出声问询来意后,便入内禀报住持,不多时,一阵脚步匆匆而至,僧人面色恭敬回返接引。
贴身随侍搀扶着老妇人脚步入寺,几人步子迈得又急又稳,穿过一道长径,沿廊下拐至禅房。
住持早在廊前静候,见几人风尘仆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萧老夫人深夜来访,可是为斋房那位女施主”
老夫人闻言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住持微微点头,侧身退让抬手示意,让小僧引三人往斋房而去。
斋房内烛光轻摇,香炉里的沉香早已燃尽,剩一抹余香在屋内萦回。
春扶双手捧着脸,耷拉着脑袋打着盹,忽的脑袋一沉悄然顿落,她陡然惊醒,眼神发懵四处扫了扫,待看清眼前之人依然端坐,抬手揉了揉眼,小声嘟囔“小姐,松烟墨条都换三根了,笔杆子都断两根了,您快歇会儿吧”
听闻此言,肃颐手腕轻顿,抬眸对上见对面惺忪睡眼,见她尽管眯着眼,语音掩不住满脸关切,笑道“不妨事”
话音刚落,瞥一眼窗外天色,抬手拿起案上的经书,轻翻几折,伏案继续落笔“马上抄完了”
春扶轻叹一声,单手托腮,手指百无聊赖敲着案,又捏了捏酸胀的腿,忽而拍一下脑门,起身道“哎!春扶给小姐准备净水洗漱,去去就回”
夜风裹着寒气悄然钻入。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瞥向门前,见春扶双手搭在门框呆立,垂眸出声逗趣“你这丫头方才起身倒是利索,怎么这会儿腿麻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前春扶低声恭顺道“见过老夫人”
肃颐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双眼盈满难以置信,凤瞳中显映两道身影——素俄搀着祖母立在门前,鬓角银霜被灯笼染得愈发凝亮,扬长的眼尾悉堆后怕。
她旋即搁笔,霍然起身三两步至门前,指尖发颤,正欲开口唤祖母,喉口却蓦地一哽,只得低头屈膝行礼,垂着的睫毛忽煽不停。
老夫人目光在孙女身前从头到脚凝过,确认无恙,紧悬的一颗心才悄悄松了半分,抿着唇,朝身侧递了个眼神便向屋内走去。
素俄会意立即拽过春扶,轻合上门。
老夫人安坐,双目扫过案前经卷上工整小楷,瞥了眼立在原地低垂眉眼的孙儿,心头暗叹口气,闭目沉声“跪下!”
她早已对此没有一丝意外,抿唇扯了一抹自嘲,素手交握身前砰地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萧家家训中可有一条写着女子可在外留宿?”
她交握的指尖紧了紧,应道“未有”
老夫人蓦地睁眼,视线直落几步之遥整个背绷得僵硬之人,心头划过一丝不忍,错开眼语气愠怒道“既知未有为何出府不报,又何故一连几日不回府?身为萧家嫡女所学礼数便是如此?”
话音刚落“砰”一掌拍案,砚中余墨霎时一晃,笔搁的笔应声滚落。
“府中礼数为大,懿儿任凭祖母发落”她倏尔抬眼直视前方的墙,狠狠掐着掌心指甲嵌了进去,强忍不肯让眸底雾气落下。
屋内气氛寒了下来,只剩幽黄灯火萦着丝丝暖融。
老夫人见她连解释都不解释,只是认错,烛光却将侧颜微微发颤的下颌映射的明明白白,心头不自觉揪了揪。
这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并非不懂礼数,恰是把礼数刻在骨子里,受了苛责每每绝不为自己辩解半句,板子打得手心通红也是这副倔强模样。
想到此,倏尔心头软了几分,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过来坐,祖母有话问你”
她稍一怔愣,起身飞快抹了眼角润湿,依言在祖母身旁坐定,垂下眉眼却将视线落向砚墨。
老夫人将她面间不自然尽纳眼底,府中失了小姐,从来不是小事,敛思缓声问着“告诉祖母,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为何连个信儿都没有?”
“回祖母,初一孙女同春儿起早,想着年节街上热闹,便去外头逛逛,不想途中遇了歹人将我二人掳了,给我二人下了蒙汗药……”
“说要拉去卖个好价钱,于板车上铺着厚重干草掩盖我二人行踪,一连颠簸数日,途经此处幸逢院内师父察觉端倪,打跑歹人终得获救”
“孙女不想暴露身份恐歹人尚有同党便不曾下山报信,便想着恰逢年关便在此为母亲抄经守岁几日,届时再回府,未曾稍书报平安恐信落入有心人手中,反生事端,不想祖母……”
老夫人拧着眉听完,回想适才门前听到的对话,目光下意识瞥向经文“嗯,你母亲去得早,也难为你一片孝心”
忽地想起什么,当即面色慌乱,颤着指尖,欲言又止“懿儿你……”
她见祖母鲜少面露如此惊慌,错愕一息,顺着身前指尖探去,心下了然,轻拉左臂衣袖,露出手臂内侧那颗朱红豆粒。
老夫人见状如释重负,替她拢下袖子。
须臾,指尖一下一下顿扣在案,语气意味深长道“祖母与你共同留寺一日,后日咱们祖孙二人一道回府,你母亲在天之灵也盼着你能好好的”
她微微点头,心里明白祖母此举是为赌他人口,心中不由暖了暖,抬眼瞥见那光滑紧实的银鬓又绷得一丝不苟,也不知在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