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凝着她,悬着的心却并未落下,思量着这话也就是说说,眼下迫在眉睫,一日工夫又能出什么结果?未及多言,拖着疲惫嗓音开口“扶老身回去”
二人脚步放得极缓步出内堂,外头传来一阵劝慰“老夫人,大小姐身子刚愈,天寒难免腿脚涩了些……”
外院青石空地上,若岚身影直立走道旁石案前,端着姿势练点盏仪态,秀指捏着盏沿,手腕笔直。
礼仪嬷嬷拿着戒尺在旁是不是面色满意点点头。
她朝石案步去,衣袂被寒风吹飞扬。
礼仪嬷嬷见她身影,福了福身,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大小姐,二小姐已练到点茶。您适才走姿仪态不稳,还是接着练吧”
萧若岚连头也没抬,垂眼兀自摆弄茶盏。
走道前,一道身影走得极慢。在旁人眼里看来,只觉得是每一步都像是刻意稳住一样。
她此时心乱如麻,满腹疑虑。头顶木板向前数十步子,回身之际,目光掠过嬷嬷,最终落在萧若岚背影上,眸光闪了闪。
转瞬行至二人身旁,倏的脚步微顿,踩偏了步子,脚下一个踉跄,骤然间呀一声惊呼,身子往石桌倒去。
“哎呀!”礼仪嬷嬷与萧若岚面色同时一惊,慌忙退散开。
萧宛懿身子直直后倾,手下局促之际,宽袖无意碰翻了茶盏,身子瘫坐在地。
同时间,噼里啪啦……几声盏瓷悉数落地发出刺耳脆响。
她右手带着酥酥麻麻痛意,顺势低头一看,掌心竟然扎进了一小块碎盏,鲜红的血悄无声息浸入青石地里。
“嫡姐,你没事吧?”一阵脚步声及近。
她闻声回头,低垂眼中撞入一双秀履停在身前,目光从身前霞色裙裾寸挪至腰间,顺着银线芙蓉纹再挪至面前。
萧若岚见她怔愣,指尖捻着帕,语气担忧开口又轻唤一声“嫡姐?”
“哎哟!”
礼仪嬷嬷立即赶上前,面色憋着不悦,语气却透着一股不耐烦“我的大小姐,你怎能这样不小心呢,哎!”
萧宛懿缄口不语,小臂撑着旁侧石凳默然起身。
“嬷嬷”萧若岚温顺开口。
“天寒地上结了霜,嫡姐才打滑的,您就别怪她了”
礼仪嬷嬷嗤声说道“二小姐适才都走了一路,替大小姐踩尽了,哪里还有霜”
“眼下这还受了伤这叫什么事!奴婢这就去请示老夫人”说着疾奔而去。
萧宛懿一言不发旋过足转身坐在石凳前,垂着眼眉盯着伤口。
萧若岚明眸微动,视线看向旁侧坐着的人。自那头如墨发丝掠上玉簪,目光停留片刻,随即长睫甚至未及下眼睑,不以为意的旋过眼,淡淡道“有这张脸,偏连三分姿态都学不像”
骤然间,她目光从掌心一抬,视线怔在远处。一股悲凉自心头一分一寸漫上指尖。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绣花针悄然扎在心头,乍落不疼,却一下扎开十余年姐妹情谊,带着余劲一点一点在那颗尚存侥幸的心头扩散。
她像是无法接受一般轻阖双目,身子渐渐僵直,脑中无数盘丝结攒,头身知觉竟像分离了般,原本缓漫的凉意急促侵袭四肢百骸,蚀骨寒锥猝不及防急转直上冲入脑中,头皮麻意随之扩散。
原来,孟子柔心中所提‘小心支脉’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先前刘氏与她一同去清昭院后,孟子柔吐血也并非刘氏一人所为。
原来,自己从被祖母请到府中之时,见到她与孟子柔姐妹之间生疏,也只敢想作是妹妹长大了,懂得了避嫌……
孟子柔声嘶力竭咆哮犹如在耳,你们萧家没有一个好人。
归根结底,萧宛懿你在侥幸什么?
她嘴角勾起半分凄笑,下一秒四指猛掐进血迹凝涸掌心,极力遏制内心深处的绝望。
痛意陡然驱散脑中蒙雾,神志蓦然恢复清晰。
俄儿缓慢起身,自喉中似用尽所有气力,挤出几个字“我定勤加练习的”
话音刚落,面无表情倾身拾起木板,眼皮未抬,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练着走姿。
朔风倏起。
静者当风直立,眸底冷傲审视着那抹移动身影。
动者举步为艰,双目涣散似失了魂,垂在身侧的掌心时不时一紧,零零散散绽落在地的红花,部分凝冻,部分渗入青石道里。
老夫人神色担忧赶来在院外停步,隐约瞧着姐妹二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老夫人,你看大小姐多勤勉,腰杆笔直着呢”
老夫人敷衍应了声,蹙着眉头,视线落在孙女腰背处。
这一看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别人看不出,自己这个祖母还能不了解?就是崩得太直了,身形僵似石头。视线猛地被精白衣袖处那抹晕开的殷红吸引了去,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微蹙的眉瞬间倒竖,眼底泛起七分不忍“去,叫她二人到此为止,各自回院中准备衣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