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二世没有让沃尔夫冈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皇帝的传召就到了。这一次不是去书房,而是去皇帝私人的狩猎行宫——维也纳郊外的拉克森堡。这意味着谈话的性质,介于公务与私谊之间。皇帝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一个不会被近侍和记录员打扰的环境。
沃尔夫冈抵达时,皇帝已经坐在行宫花园的石桌前,面前摊着沃尔夫冈昨天留下的那张“欧洲新棋局示意图”。晨露未干,图纸的边缘被露水浸湿,微微卷起。皇帝的手指压着图纸的一角,目光停留在波兰的位置上。
“坐。”皇帝没有抬头,“早餐吃了没有?”
“吃了,陛下。”
“陪朕再吃一点。”皇帝挥了挥手,侍从端来面包、黄油和咖啡。简单的早餐,没有宫廷宴席的繁复,更像是两个熟不拘礼的人之间的便餐。
沃尔夫冈没有推辞。
他知道,皇帝让他陪吃早餐,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在非正式的氛围里,把那些昨天没说完的话说透。
“沃尔夫冈,”皇帝掰了一块面包,在手指间捏着,却没有放进嘴里,“你昨天说,要掀桌子。朕问你,掀了之后,那桌菜怎么办?”
这不是字面意思。皇帝在问:如果打破现有格局,奥地利的利益如何确保?盟友如何安抚?敌人如何应对?
沃尔夫冈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掀桌不是推倒重来。是换一张桌子,换一套菜。现在的波兰牌桌,是三方共治——我们、俄国人、波兰国王。但波兰国王早已没有实权,真正和我们分享赌注的只有俄国人。”
“如果我们换一张桌子,邀请的客人就不一样了。”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请波兰地方贵族,请加里西亚的商人和农场主,请那些不信任俄国人、也不完全服从华沙的中间势力。让他们成为我们在波兰的合伙人。名义上,是波兰人管理波兰;实际上,他们的利益与奥地利深度捆绑。俄国人会抗议,会捣乱,但无法阻止,因为规则变了。”
“那普鲁士呢?”皇帝将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腓特烈那老狐狸快死了,朕知道。他死之前,肯定要给朕留点麻烦。你说要抓住‘窗口期’,怎么抓?”
“腓特烈大帝一死,普鲁士新王腓特烈·威廉二世登基。此人性格犹豫,容易受宠臣影响。我们在普鲁士的内部评估是:新王登基后的头两年,外交政策会比较混乱,甚至前后矛盾。这是我们在德意志各邦巩固影响力的最佳时机——不是侵略,是加速推进铁路、电报、关税同盟的谈判。让那些摇摆的中小邦国,在经济上彻底离不开我们。”
“至于腓特烈临死前留下的那些阴招,”沃尔夫冈的语气变得很淡,“有招拆招,无招不拆。但更重要的是,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他丢什么球过来,我们就接什么球,但下一步球往哪里打,我们自己说了算。”
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说服朕了。”他将手中的面包屑掸掉,站起身,背对着沃尔夫冈,望着花园里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草坪。“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现在的职位——工矿总局局长、‘帝国引擎’总设计师、帝国战略事务特别顾问——每一个都是朕给的,每一个都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你在波兰、在电力、在东方、在法国流亡者身上,已经四处开花。如果再加一个‘波兰再造计划’,你忙得过来吗?”
沃尔夫冈没有立刻回答。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朕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朕是担心你的身体。”
“陛下,”沃尔夫冈缓缓站起身,“臣这一辈子,已经不可能‘闲’了。忙多忙少,压力大压力小,对臣这副身板来说,区别不大。但有些事,如果臣不去做——不是在推卸责任——是真的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