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做出决定的。
沃尔夫冈离开后的第三天,她坐在花园的石阶上,看着墙角那丛已经凋谢的蔷薇,想了很多。她想起凡尔赛宫的那些早晨——香水师带着十几瓶新调配的样品来,她逐个闻过去,挑剔地说“这个太甜”、“那个缺尾调”、“玫瑰的纯度不够”。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王后的特权。
现在她知道,那是浪费。
她浪费了太多东西。时间、机会、别人的善意,还有自己的才能。
其实伊丽莎白说得对。她对化妆、香水、服饰、食品有研究——不是那种“用过所以知道”的研究,而是那种“闻过就能说出成分”、“试过就能猜出工艺”的研究。在凡尔赛的十几年,她身边环绕着全欧洲最优秀的匠人、调香师、裁缝和厨师。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大师,而她是那些大师作品的最终验收者。没有人比验收者更知道什么是好的——因为她见过所有的好。
但这句话不能由她自己说出来。说出来就变了味。所以当沃尔夫冈替伊丽莎白转达时,她没有当场答应。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需要时间说服自己——去做一份“工作”,而不是以王后身份“恩赐”什么。
第三天深夜,她敲开了伊丽莎白的门。
不,不是“伊丽莎白”,是“施米特女士”。那位已经是霍夫曼夫人的职业女性,在办公场合,她要求所有人都叫她的本姓。保留自己的姓氏不是背叛婚姻,是骄傲。
“施米特女士,”玛丽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穿着简朴的深色衣裙,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挽起,“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伊丽莎白正伏案整理一份文件,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女人有些惊讶,但并不慌乱。她放下手中的笔。
“殿下指的是哪一句?”
“就是那句——我对生活本身,是有真感受的。”
伊丽莎白站起身。“每一句都是真的。”
玛丽点了点头。“那我愿意试试。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M.A.——就用这两个字母。”
伊丽莎白看着玛丽,看着这个从凡尔赛宫的废墟里捡回一条命的女人,此刻眼睛里闪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王后的威仪,不是贵族的矜持,而是一种——“我想做点事”的渴望。
“M.A.,”伊丽莎白重复了一遍,“好的,殿下。不,M.A.女士。欢迎加入。”
玛丽的第一站是调香部门。
M&Rose的调香工坊设在维也纳第三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窗户开着,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甜的、苦的、辛辣的、清新的——混杂在一起,像是无形的交响乐。
工坊主管是一位年近五十的法国人,叫菲利普·杜兰德。他在格拉斯长大,家族三代调香,几年前因为法国局势动荡来到维也纳投奔M&Rose。杜兰德是个挑剔的人,对同事挑剔,对材料挑剔,对自己更挑剔。当他听说“总部派了一位顾问来”时,第一反应是皱眉。
然后那位“顾问”走进了工坊。
M.A.穿着和工坊女工一样的白色罩衫,头发压在帽子里,素面朝天。杜兰德差点把她当成新来的学徒,直到伊丽莎白亲自介绍——“这位是M.A.女士,我们的新顾问。”
杜兰德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想的是:又一个来指手画脚的外行。
M.A.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走到调香台前,拿起一瓶刚调配好的样品,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放下。
“这个配方的基础是什么?”
杜兰德愣了一下。“橙花、茉莉、依兰。”
“还有麝香?”
“加了一点点。您能闻出来?”
“不是闻出来的,”M.A.说,“是感觉出来的。橙花和茉莉是向上的,依兰是向下的,它们之间需要一个过渡。你们用了麝香来衔接,但麝香的量稍微多了一点,尾调会显得沉重。”
杜兰德沉默了。他拿起那瓶样品,自己闻了闻,然后闻了第二次,第三次。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变了,礼貌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比浓了千分之三。”
“不是千分之三,”M.A.说,“是千分之二点五。”
杜兰德转头看着M.A.,眼睛里不再是礼貌,而是好奇。
“您以前是做这行的?”
“不是。”M.A.没有解释。
杜兰德没有追问,但她的态度变了。他拿出了珍藏的几款未定型配方,请M.A.逐一品评。M.A.的指法不专业——她不知道打条的技巧,不知道如何快速分辨香料的纯度,不知道溶剂的配比对扩散性的影响。但她的嗅觉,是杜兰德从业三十年见过最敏锐的。她能闻出别人闻不到的层次,能分辨出别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差别,能在一款香水的香味散尽之后,依然说出它的骨架。
这不是技术,是天赋。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无数种香水的包围中、在用嗅觉记忆生活——浸染出来的。
当天晚上,伊丽莎白收到了一份两页纸的报告。是杜兰德写的,字迹潦草,能看出写的时候很激动。
“施米特女士,这位M.A.女士不是来做顾问的,她是来拯救我们的。她对香水的理解不是学院派的,是直觉派的。她能闻到我看不到的细节。今天试用她的修改方案,让N°3号样品的前调更加轻盈,中调的持久度增加了一倍以上。我从事调香工作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嗅觉天赋。请务必让M.A.女士留在我这里。哪怕每周只来一天。”
伊丽莎白看完报告之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一会儿。她甚至忘记了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厨房热好的饭菜在桌上渐渐变凉,霍夫曼从书房的数学模型中抬起头来,看着妻子罕见的兴奋,问:“什么好消息?”
伊丽莎白将报告递给丈夫。霍夫曼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将报告还给妻子。
“你应该让爵爷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