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莱曼比沃尔夫冈预想的要矮一些,也胖一些。三十七岁的瑞士人,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结系得有些歪。他站在侯爵府的门厅里,手里提着公文包,看上去不像一个即将接掌欧洲知名轻工品牌的CEO,更像一个刚通过答辩的博士生。
沃尔夫冈在书房接待了他。莱曼的举止很得体——不太过谦卑,也不显得傲慢,说话时习惯先听别人说完,再组织自己的语言。但沃尔夫冈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被问及M&Rose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时,莱曼的回答流畅但不具体。“继续深耕现有市场”、“逐步拓展高端产品线”、“加强品牌文化建设”,每一个词都对,但每一个词都没有骨头,风吹就散。
列奥波尔德说“他不是天才,但比天才可靠”。此刻沃尔夫冈理解了父亲的意思——莱曼的业务能力,确实一般。不是差,是平庸。他做不了开拓者,做不了救火队长,甚至做不了在复杂局势中独当一面的大将。那他凭什么接掌M&Rose?凭“知道谁是真的”?
沃尔夫冈决定换个话题。
“听说你是苏黎世理工的商学博士?”
“是,”莱曼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的导师是约翰·海因里希·佩斯塔洛齐的学生,研究方向是教育经济学。”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又收回来,“当然,毕业论文是关于瑞士纺织业集群的形成机制。”
“你研究过教育?”
“研究过。佩斯塔洛齐强调‘头脑、心灵与双手’的统一,他认为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是唤醒人的内在潜能。这个观点对我影响很深。企业也是一样,不只是生产和销售,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沃尔夫冈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往下说。
“列奥波尔德先生是我见过最会带人的管理者,”莱曼的语气变得真诚起来,“他会在仓库里手把手教你怎么搬货才能不伤腰,会在销售会上让你自己去跟客户谈判、他在后面看着你出错、然后晚上再一条一条给你复盘。他不教你理论,他教你做事。这是我从书本上学不到的。”
沃尔夫冈看着莱曼。此刻的莱曼和刚才那个说着“战略规划”的莱曼,像是两个人。一个在应付差事,一个在说心里话。差别在于——话题。战略规划是别人教他说的,他并不真懂;人是他的日常,是他真正在行的事。
“莱曼先生,”沃尔夫冈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不在经营上?”
莱曼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沃尔夫冈斟酌着措辞,“有的人适合做将军,有的人适合做军师。将军在前线冲锋,军师在帐中看人。你是后者。M&Rose的CEO不是将军,是管家。账房先生也能当管家,但顶级的管家不是算账算出来的,是管人管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远东的那片土地上。
“我有一项事务,一直在找合适的人。”他的手指点在清帝国的位置。“我们在苏州有一个项目,叫‘苏局’。技术示范、人才培养、贸易促进,三个方向同时推进。现在缺一个人——不是管技术,不是管财务,是管人。”
莱曼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苏州方面,有中国的官员、商人、工匠。维也纳方面,有派过去的工程师、教师、翻译。两边的人,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利益诉求也不一致。现在的状态是:各自干活,各自抱怨。需要一个人,专门做‘人’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莱曼。“不是HR。HR是招人、发工资、算考勤。我要的是一个——‘人的翻译’。听得懂中国人为什么这么想,也看得懂奥地利人为什么不高兴。能让他们互相理解,至少不再互相误解。”
莱曼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
“侯爵阁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做这件事?”
“因为你刚才说——‘列奥波尔德先生会在你出错之后给你一条一条复盘’。你知道什么是好的管理。你见过好的师傅怎么带徒弟。你把‘激发人的潜能’放在比‘提高生产效率’更靠前的位置。而且,你研究过教育。”
沃尔夫冈顿了顿。“教育是什么?教育是把一个不懂的人,变成懂的人。这跟你现在要做的事,本质是一样的——把一群彼此不理解的人,变成能合作的人。”
莱曼站在地图前,目光从瑞士移到维也纳,从维也纳移到苏州。
“我没有做过外交。”
“这不是外交。这是交朋友。”
“也没有做过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