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到。
“侯爵阁下,我知道列奥波尔德先生选我接任CEO,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守成者。在经营方面,我确实是守成者——不冒进,不犯错,稳住现有盘面。但现在您帮我找到了更能发挥作用的战场。苏州需要的是一个能理顺人心的人,而维也纳总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他顿了顿。“我推荐生产总监马库斯·韦伯。他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从工人做起,当过班组长、车间主任、厂长,三年前升任生产总监。他没有读过大学,但他知道每一台机器的脾气、每一个工人的名字、每一个客户的偏好。列奥波尔德先生选我,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的’;我现在推荐韦伯,是因为他‘能把真的做出来’。”
沃尔夫冈看着莱曼,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选你吗?”沃尔夫冈问。
“因为他需要一个守成者。”
“不全是。”沃尔夫冈走回书桌旁,拿起桌上那份莱曼的“工作设想”,翻了翻。“我想,他选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有更大的用处。在M&Rose当CEO,是你的下限;去苏州,是你的上限。他只是帮你找到了一条路,最后走不走,是你自己决定的。”
莱曼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侯爵阁下,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沃尔夫冈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转移话题。他等了一会儿,等莱曼把眼镜重新戴上,才开口。
“韦伯先代理CEO半年。半年后,你给我一个评估。”
“好。”
“还有,”沃尔夫冈的语气放得平淡,“你一个人去苏州?还是有人陪着?”
莱曼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女朋友跟我一起去。她叫艾尔莎,在维也纳总医院当护士。我跟她说苏州那边可能连像样的诊所都没有,她说,那正好,她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她知道那边条件艰苦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那边没有铺好的马路,没有稳定的煤气,冬天没有暖气,夏天的湿热比维也纳难受得多。她说,‘你一个书呆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沃尔夫冈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一个人愿意带着爱人去异国他乡吃苦,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人都愿意跟着他走。
“去吧。”沃尔夫冈坐回椅子上,“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谢谢侯爵阁下。”
莱曼站起身,将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小心地放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侯爵阁下,还有一件事。”
“说。”
“艾尔莎说,等我们在苏州安顿下来,想给您和夫人写信。她说她从来没有出过奥地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比如好人,比如坏蛋,比如想家。”
莱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礼貌。
莱曼离开后,沃尔夫冈独自坐在书房里。瑞士人最后一句话让他想起了很远的事,远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西南大学,自主招生考试。没有人为他送考,没有人等他出考场,没有人问“考得怎么样”。他自己坐长途汽车去的,自己找的考场,自己答的卷子。考上了,自己收拾行李,自己去报到。
他从不觉得那段日子苦。因为不知道“不苦”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他有妻子、有孩子、有父母、有姐姐、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到处跑的人。他有了牵挂,也有了被牵挂的资格。这是上一世的钟蔷没有的东西。
窗外的栗子树,叶子快要落光了。但树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来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叶。有些人用整个前半生学习怎么扎根,然后用后半生看着自己种下的树长大。他不是在伤感,只是在想——那个十六岁独自坐上长途汽车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孩子,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坐在这里,送另一个人去远方。
莫扎特业绩进度:1082.0%(雅各布·莱曼以“特别协调员”身份,携女友一同前往苏州,负责解决跨文化沟通与人员管理难题。马库斯·韦伯代理M&Rose CEO,中奥合作项目进入深度磨合与本土化探索阶段。)
个人理想准备度:1084.5%(列奥波尔德的最后一课,不是教他怎么经营企业,是教他怎么看人。而此刻,他把这一课用在了父亲的学生身上。教育是一场接力,他握住了父亲递来的那根接力棒——然后把它交给了更年轻的人。至于那个曾经独自赶考的少年——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