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又响起了敲窗的声响。
褚泽月慢悠悠地吃了块点心,才掀开帘子,睨着他不说话。
易沉直勾勾盯着她,欲藏不安,“先前逃跑时,属下无意抓到了公主的手腕,是否引得公主手腕上的旧疾发作了?”
她挑了挑眉,原来观察她观察得这么仔细呢?还偷听她和薇竹说话了?
“是,本宫的手很痛。”
“可是本宫觉得,手腕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痛。”
说完,她不管易沉是何样的神色,撂下帘子闭目休息。
独留易沉满心惆怅到宫门。
褚泽月中箭一事传到宫中时,萧落容吓得面色惨白,当即就要出宫寻她,褚尽连连安抚,才劝得萧落容在宫门口等她。
褚泽月一下马车见到的便是萧落容和褚帆。
萧落容立马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面上虽不显太多情绪,眼眶却有些湿润。
她抢先道,“母后莫要担心。”
“儿臣只是受了些轻伤,还能吃还能走,虽然有些疼,但是养些时日便恢复如初了。”
萧落容哽咽道,“是母后不好。你回宫不过几个月,就遇刺了三次,母后定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褚帆不似大人那般会掩藏情绪,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阿姐,你无事就好,帆儿担心你。”
褚泽月对他露出了些笑意,第一次觉得这小萝卜头有点顺眼。
萧落容要送她回流华宫,她坚持一同去凤羽宫守岁。
“儿臣真的只是受了些小伤,若是不让儿臣陪母后一同守岁,儿臣会遗憾的。”
她一撒娇,萧落容就心软了,“好。”
“你要答应母后,这些时日好好养伤,不可再乱跑了。”
“儿臣知道的。”
她受了伤,萧落容连路都不舍得让她走,一到凤羽宫便让她歇着。
褚帆坐在她对面,小手拖着脸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褚泽月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褚帆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我从前不小心摔破了脑袋,流了血,我觉得好疼。阿姐受了伤一定也很疼,阿姐吃块糖,或许就没那么疼了。”
从褚帆认真乖巧的目光中,她看到自己有些愣住的神色,随即笑了笑,“行,阿姐收下了。”
“待阿姐伤好了,再陪你玩石头。”
褚帆顿时露出大大的笑脸,“耶!”
“阿姐最好了!”
萧落容在一旁做女红,第一次看到两人脸上都是真心的笑意,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不一会儿,离席的褚尽来了,问了褚泽月一些今夜遇刺的事,便落座在萧落容身边。
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两个人,一个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认真做着女红,另一个手中拿着书,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看向身边的人。
褚泽月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说不尽的回忆和欣喜。
幼时,这样的场景,她几乎每日都能见到。
在父皇还是王爷时,父皇每日回府后,总是先来找她与母后。母后喜欢为她和父皇做各种各样的衣物,父皇时常拿着书在一旁陪伴母后。
自她回宫,这般祥和幸福的场景第一次见。
若是除夕夜的守岁祈福真的有用,她希望这样的场景能时常见到。
刚过年关,萧落容就让她回去歇息。
褚泽月走到中途,忽而想起前几日答应了褚鹜,除夕这日得闲便来看他。
她顿时停下脚步,易沉跟在身后,见她停下,问道,“怎么了?”
“你先回去,本宫稍后回。”
褚泽月转而朝冷宫的方向走去,这个时辰阿霁应当睡下了吧?
他向来没有守岁的习惯,平日夜里不看书一贯是早早睡下的。
褚鹜平日确是歇息得早,可今夜不知怎么了,竟生不出一丝想入睡的念头。
独自站在白杏下许久,小兔跑出来寻他。他担心冻着小兔,将小兔抱在怀中。
摸了摸小兔的脑袋,褚鹜轻声道,“你累了么?”
“累了就先回窝,我还不累,我想再等一会儿。”
白杏飘扬,月色倾洒。
玉衣随风而起,人如弱柳而立。
褚泽月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褚鹜的背影。
“阿霁!”
听到心心念念的声音,褚鹜平静的眼眸如春风化开,抱着小兔朝她跑去,“阿姐,你来了。”
借着月光,褚泽月一眼看到,他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果然很冷。
“为何不在屋里等我?”
褚鹜看着她,被风吹得僵硬的脸,因她的出现而浮起明晃晃的笑,“我想阿姐一来便能见到我。”
面对他,责备的话褚泽月完全说不出口,只剩下心疼。
与他一同进了屋,她无奈地叹气,“我若是不来,你要等到何时?”
“阿姐不要生气,我愿意等的。”
褚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想阿姐了。”
褚泽月懂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孤独的无助的等待。
她刚到南楚时,也是常常夜里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想着何时能再见到亲人。
每一刻的等待,都备受煎熬。
也正是因此,她对阿霁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褚鹜早早备下了新酿的桂花酒,他将小兔放到一旁的凳椅上,小兔直接跳上桌,跳到了褚泽月怀中。
“星星,你又调皮了。”褚鹜忙道,“可有伤到阿姐?”
褚泽月笑了笑,“无事。不过是一只小兔,伤不了我。”
“它叫星星?”
“是,阿姐喜欢这个名字吗?”
她认真想了想,“尚可,与我的月字倒是相配。”
看了眼门外,褚泽月道,“你不嫌冷么?进来坐。”
转头又朝薇竹说道,“一同坐吧。”
“谢殿下。”
守在门外头的易沉犹豫了下,终是动了动进入屋内。
褚鹜多斟了杯酒,递给易沉,“请坐。”
易沉大方坐下,一杯桂花酒下肚,浑身的寒意被驱逐了些许。
他平日是极少喝酒的,今日不知为何忽然想喝。
接连几杯后,易沉脸上染上了红晕,有些晕沉的脑袋和酸胀的心口,全部被眼前明艳动人的脸占据。
其实,褚泽月也不是一个全坏的人。
譬如,她对身边的这位二皇子,还有她的婢女都是极好的,对皇后娘娘更是乖巧孝顺。
易沉第一次认真注视褚泽月,心中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念头。
她并非那么恶毒。
平心而论,易沉有些佩服褚泽月。
今夜她遇到埋伏,受了伤死里逃生后,竟还能面带笑意地陪同皇后娘娘守岁。
此刻,她甚至像个没事人般,与人叙话。
褚泽月看似娇弱,虽身子也着实娇弱,却并非只能娇弱。
想起她的伤,易沉突然说道,“公主,您该回去了,您还有伤在身。”
突如其来的话,反倒让褚泽月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易沉,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说一句关心她的话。
褚鹜急急道,“阿姐受伤了?”
“伤到了哪里?”
原来,那一刻他不安的预感是真的。
褚泽月回神,见褚鹜紧张得要在她身上盯出洞的模样,莞尔轻笑,“只是小伤,不碍事,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褚鹜的心却是紧紧揪了起来,“可有请太医瞧过?”
“已经处理过伤势了,真的只是小伤。”
她虽这么说,褚鹜却无心再与她叙话,“阿姐快些回去歇息。”
“你方才不是说,还有好多话要同我说?”
“今夜能见到阿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什么都不及阿姐的身子重要。”
褚鹜送她到冷宫门口,薇竹打了伞为她遮挡飘雪,易沉一贯沉默地跟在身后。
护送她回到卧房,易沉便要告辞,褚泽月叫住他,“本宫让你走了么?”
“公主,夜深了。”易沉如实道。
半夜时分,他一个侍卫出现在她的卧房内,十分不妥。
“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