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缓的语调极为残忍,“本宫不记得了。”
一句“不记得”,将易沉这一夜心中飘起的万千思绪全部按压在心底。
在风寒中站了一夜的冷,都不及她的一句不记得。
易沉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属下失言了,属下告退。”
“等等。”
褚泽月悠悠出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本宫的贴身侍卫。”
“本宫给你自由,你在流华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事不必来见本宫。”
转身之人眸中一闪而过的希冀,一瞬而逝。在听到她说“你可以退下了”后,黑眸压着阴沉、愤怒。
易沉握紧被冻得僵硬的双手,昨夜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在此刻,又一次涌遍他的全身,凝滞了他浑身的血液。
他扯着嘴唇,咧出一抹讽刺的笑,话语中是他未曾察觉的晦涩,“如公主所愿。”
易沉走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得极快。
知书这才敢上前,想到易沉说的那句话,忧心忡忡地看着褚泽月,“殿下……他……”
褚泽月知她的意思,温声道,“姑姑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她实在是困,回床上睡了会儿,薇竹叫醒她,“殿下,宸王妃入宫了,去了慧妃娘娘那。”
褚泽月抱着衾被,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幽怨,“更衣,你去把本宫昨夜绣的玉兰荷包拿来。”
“是。”
昨夜易沉走后,她便醒了。
她熬了好一会儿特意绣了个玉兰荷包,这才如此困。
等事情办成,她定要回来好好睡一觉!
褚泽月换上绯红牡丹曳地长裙,薇竹为她披上白狐披锦御寒。
手心空荡荡的,她这才想起,她时常把玩的玉葫芦还在薇竹那。
褚泽月要了回来拿在手里玩,夸赞道,“薇竹,本宫真没想到,昨夜你来得如此快。”
昨夜躲进醉仙楼前,她将玉葫芦和一锭银子一同给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让小孩拿着玉葫芦在街上叫卖。
他人定不会信,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手中会有真玉,薇竹见了兴许能认出。
薇竹带着人在街上寻她时,恰好遇到那小孩在叫卖,想到这有可能是她的暗号,也正是因此才能迅速找到她。
薇竹羞涩地笑起来,“奴婢也不知为何一听到玉葫芦,就想到了殿下,许是奴婢与殿下心有灵犀呢。”
“想要什么赏赐自个儿去库里拿。”
“谢殿下,殿下对奴婢最好了!”
不一会儿,宫人来通报,宸王妃来了。
褚泽月唇角挽笑,将玉兰荷包放入袖中。
郑宁今日穿了件晴山蓝长裙,贯穿腰身的一片玉兰刺绣,衬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褚泽月来到内堂,恰见郑宁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是她认识郑宁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皇嫂。”
郑宁温柔地笑着,起身迎她,“公主,兄长之事多谢公主,故今日特带了些礼物来感谢,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郑宁知公主身份尊贵,她空有王妃的名头,私下她是万万不敢,自称为公主的皇嫂。
“巧了,我也有礼物给皇嫂。”
她将荷包拿出,“皇嫂与皇兄成婚时,嘉乐不在宫内,未能送上礼物,今日特补上。”
“这玉兰花与皇嫂今日的衣服甚是般配,我替皇嫂系上可好?”
“如此多谢公主。”
荷包做工走线精致,一面是白色玉兰,郑宁瞧着很喜欢,可看见另一面绣的是鸳鸯时,杏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褚泽月没看见般,笑道:“名姝阁的并蒂莲开得极好,皇嫂可否赏脸与嘉乐一同前去观赏?”
“我实在是不想一个人,着实无趣。”
“荣幸至极。”
名姝阁是先帝为顺淑贵妃所建。
顺淑贵妃最喜莲花,尤其是并蒂双莲。先帝为了顺淑贵妃召集了大褚上下的花匠,将名姝阁前院的池子种满了并蒂双莲。
每逢花期,并蒂双莲开得极美。
但名姝阁地处较为偏远,自顺淑贵妃故去后,就极少有人去。
易沉与祁青亦挑中了此处。
祁青昨夜就听闻了褚泽月中箭受伤的事,现在听到易沉说,褚泽月那一箭是为易沉挡的,顿时就用手敲了敲易沉的脑袋,试图把他敲醒。
“大白天的你说什么梦话!”
“我分明听说,公主是被贼人偷袭,这才受的伤。”
“我没骗你。”
昨夜褚泽月昏迷后,易沉当即吩咐,在场人不可将褚泽月受伤的真实原因泄露出去。
堂堂公主为一个侍卫挡箭,传出去他被人议论倒无所谓,她是公主,怎能受他人的指指点点。
从易沉的神色中,祁青终于相信这是真的。
“你想说……公主喜欢你?”
“不然呢?”
易沉面上是藏不住的憔悴与烦恼,其实他心底也不敢确信,褚泽月对他,到底是不是虚情假意?
想了一夜,他想不通。今早她的一句不记得亲过他,将他的心绪搅得更乱。
祁青也不知该如何回复他,毕竟公主身娇肉贵的,那一箭若是不慎还可能要了公主的命。
瞧着易沉满脸惆怅的苦闷模样,祁青只好道,“你觉得是,那就是。”
他这么一说,易沉更没底了,匆匆转移话题,
“谢家那边可有动静?谢晁死了,他们定不会罢休。”
祁青一秒严肃,“还真有。”
“我昨夜听到五皇子说,是长公主和宸王妃的兄长害死了谢晁。一个小孩子怎会说这些话,定是谢贵妃常在五皇子面前提起。”
“郑元今日离京,路途中怕是多有不顺。”
“郑元是我好友,我待会寻个机会提醒他。”
幽静的名姝阁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迅速藏至假山后。
褚泽月与郑宁到时,恰逢宫内护卫值守路过,她吩咐道,“今日本宫与皇嫂在此赏花,你们到别处巡逻,莫要扰了本宫与皇嫂的雅兴。”
“是。”巡逻的护卫齐齐应声后,往另一处走去。
名姝阁的莲花开得不必御花园的差,褚泽月与郑宁慢慢走到池子前。
池子未建围栏,池边是一块块石头。
她握住郑宁的手,“地上有雪,皇嫂当下脚下……”
话还未说完,她自个儿脚下打滑,身形不稳往后仰去,握着郑宁的手想要借力站稳,郑宁却直扑扑掉入池中。
“皇嫂!”褚泽月惊呼一声。
小梅吓得扑到池子边,“王妃!”
小梅想要跳入池子中救人,被薇竹拦住,“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将王妃救上来,快去叫人!”
小梅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哆嗦道,“好、好,我这就去。”
“等等”,薇竹拉住她,“你平日极少入宫,宫内侍卫不认得你,未必会信你。”
“你去找与王妃交好之人来救,速速去。”
小梅吓得泪水在眼中打转,哭着跑开。
莲花池中,郑宁双手双脚并用,奋力扑腾。
池子不深,但花开得茂盛。加上冬日衣物厚重,郑宁的衣衫湿了后,被池子中的花藤缠住,她努力让头露在池面上。
褚泽月蹲在石头旁,美艳的脸上十分惊恐,着急地喊,“皇嫂,你坚持住。”
转头吩咐薇竹,“去找根棍子来。”
薇竹匆匆跑开,只剩下她与在池中挣扎的郑宁。
褚泽月一面焦急地喊着郑宁,一边小心翼翼蹲在池子边,朝郑宁伸出手。
郑宁拼命往她在的方向扑腾,试图抓住她的手。
两只手的距离越来越近,差一点点就要握住时,褚泽月忽然脚底一滑摔在地上,“哎呀!”
郑宁的力气逐渐耗尽,“公主你小心些……”
假山后,易沉和祁青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祁青惊讶得目瞪口呆,长公主推了宸王妃!
他瞄了眼易沉,易沉神色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看到褚泽月脱掉外衫,似是要跳入湖中救人,易沉才从假山后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