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看不清,唯有褚泽月知道,剑未伤她半分。
“阿霁,你让他们准备一辆马车,去我的公主府。”
褚鹜未理会她的话,高声对褚尽道,“皇上,您一定很意外吧,像我这样的人,如何敢有谋逆之心?”
“从我识字记事起,我就知我的父亲与他人的不一样。我的父亲厌恶我,厌恶到将我和母亲丢弃在后院,丢弃在冷宫。”
“人人都可以嘲讽我、欺辱我,只因我的母亲身份低微,被您厌恶,只因我注定一个不得您喜欢的人。您既如此厌恶我的母亲,为何又要与她有了我?”
活了十七年,褚鹜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曾听无数人说起,他的父亲是一个多么俊朗伟岸的君主。他亦不止一次想象过,他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母亲口中的尊贵无比、不敢肖想的威严帝王?又或是阿姐无意中提及的,无限宠溺的好父亲?亦或是常听到宫人说的,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百般纵容的好夫君?
褚鹜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今日,直到现在,他看着高台上那高大伟岸却无比冷漠的人,他终于知道了,他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曾经从别人口中听闻的每一面都是他的父亲,只不过是父亲的爱、关心、甚至是一丝怜悯,都不愿意给他罢了。
就如同此刻,那个人伫立在高台上,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地睨着他的方向。
仿佛他本就不该活着,不该存在。
积攒了十七年的思念、不解、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不用再隐藏,如同爆发的洪水将褚鹜冲击得鲜血淋漓。
他的手在抖,褚泽月发觉他握着剑的手和轻轻按在她肩上的手抖得十分厉害。
她轻轻一推,就能将阿霁的手推开。
而下一秒,无数支箭会毫不留情地射穿褚鹜的身体。
褚泽月一只手握住了褚鹜执剑的手,做出挣扎的模样,低声道,“阿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这样说,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温热的触觉如同最温柔的风,拂过褚鹜早已血迹斑斑的心,褚鹜又恢复了从前的乖巧温顺,轻声在她耳后道,“阿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在演戏,亦在为自己呐喊。
为母亲在美好年华因一剂药而死的不平呐喊,为自己多年来遭受的欺辱、不公呐喊。
褚鹜冲高台上的人喊道,“褚尽,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纵使你在天下百姓心中,是一个伟岸的明君,但你在我心里,是这天底下最薄情、最狠毒之人。”
“我这些年所有的苦所受的罪,皆是因为你。我恨你,我恨极了你。今日我与贵妃娘娘联手,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此话一出,谢晚真当即吓懵了。
褚尽审视的目光看来时,谢晚真立马跪下,“皇上,臣妾冤枉,这逆贼蓄意冤枉臣妾。”
谢晚真气急败坏地冲褚鹜大喊,“褚鹜,你胆大包天,竟敢肆意辱骂皇上,还勾结禁军夜袭勤政殿意图谋逆。此等乱臣贼子,若是还活在这世上,当真是天理难容。”
褚尽面上依旧不显情绪,无人知晓,他是信了褚鹜的一面之词,还是不信。
只见褚尽抬了抬手,前头的弓箭手蓄势待发。
易沉忙道,“皇上,长公主还在二皇子手中,弓箭无眼,万万不可此时放箭。”
褚尽没瞧他,只道,“朕知道。”
褚尽压低了些声音,“你悄悄绕到后边,将嘉乐救出来。”
“是。”
褚泽月看到易沉离开,猜到了褚尽的安排。
父皇是想趁阿霁不注意时,救她,可她不能不管阿霁。
褚泽月抓着褚鹜的手,迅速调转了方向,随即又转回来,低声道,“快挟持我离开。”
“算我求你了,阿霁,你让我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褚鹜轻轻地笑了声,他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到似一阵风飘过般不真切,“好。”
身后的禁军无一人是真心为他的,他如何能活着离开。
可他不愿看到阿姐难过,不愿看到阿姐伤心。
于是,褚鹜大声道,“准备一辆马车,让我离开,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手中的剑虚虚靠着褚泽月的脖子,他不愿伤她半分。
褚尽眯了眯眼,听到身旁谢晚真急切的声音,“皇上,万万不可啊!”
“今日若是让这逆贼离开,日后怕是贼心不死。”
谢晚真急了,事情跟她事先安排的完全不一样,应当是褚鹜一出现就会被拿下。随后会有人从书雅阁中搜出,褚鹜暗中与褚泽月的人联系的罪证,证实今夜的谋逆完全是受褚泽月指使。
她明明将所有的都准备好了,为何褚鹜却临时变卦了?
褚鹜如今不受控制,必须死。
谢晚真期盼地望着褚尽,迎来褚尽一记冷眼,“你想让嘉乐一起死?”
“臣妾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谢晚真焦急地为自己辩解。
被褚尽冷漠的声音打断,“福禄,去准备马车。”
“是。”
勤政殿前的气氛愈加紧张。
不论是褚泽月和褚鹜身后的禁军,亦或是勤政殿前的弓箭手,皆不敢轻举妄动。
易沉悄悄绕到了旁侧一个廊柱后,手中的弓箭拉开对准了褚鹜。
忽然间,褚鹜挟持着褚泽月转了个身,弓箭一下成了正对褚泽月。
他将弓箭放下,阿月应当是在救二皇子。
阿月与二皇子手足情深,他让武玉树匆匆赶出宫将今日之事告诉阿月,若是武玉树出宫了,阿月应当来不及回宫才是。
如今阿月出现在此,应当是猜到了二皇子有危险,特意赶来。
褚泽月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害怕。身后的禁军定是谢晚真的人,好在此时谢晚真不敢枉然下命令,禁军不敢对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