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来的人是福禄。
福禄双手捧着一道圣旨,在众目睽睽下徐徐走来,“先皇遗诏。”
褚泽月眉梢扬了扬,父皇居然留了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知已到濒死之际,本该承天意安心去,奈何储君年幼,心中仍牵挂大褚百年来的江山社稷。”
“嘉乐长公主聪敏果敢,有勇有谋,虽为女子身,却胜过大褚千千万万男子。待朕去后,由嘉乐长公主辅佐新君,辅佐朝政,直至新君及冠。在此期间,若新君有做出不仁不德之举,嘉乐长公主可废而代之,尔等臣子不得有异议。”
若说方才亲眼看到长公主和易沉从同一匹马上下来,让这些大臣震惊,眼下这道圣旨让他们可以称之为毕生罕见。
先皇何止是给了长公主摄政之权,更是给了长公主当这天下皇帝的权利。
褚泽月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大殿的,那道遗旨将她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她以为父皇是不信她的,可为何又立这样的遗旨,为何又将这天下托付给她?
“公主殿下请留步。”福禄行至她跟前。
“公公还有何事请说。”
福禄不由得想起,先帝亲手写下这道圣旨时的神色。那时先帝已是面色苍苍,一度站不稳,一手撑着案牍一手执笔。
福禄于心不忍,“皇上要不先歇息一会儿,召其他大人来写。”
褚尽不肯,缓慢又艰难地一笔一划写下了这道圣旨。
写完后,褚尽像是失了神般,瞧着圣旨好一会儿,叹道,“嘉乐若是个男子就好了。”
看着眼前人,福禄说道,“先皇说,公主殿下若是个男子就好了。”
“奴才的话带到了,奴才告辞。”
“福禄公公慢走。”
褚泽月愣在原地,直至有人从身后牵起她的手。
从她听到那道圣旨开始,便失魂落魄的,易沉应付完了那些大臣,赶忙来寻她。
“在想什么?”
褚泽月怔怔道,“父皇以为我要的是权势,所以给了我无上的权力。”
“我要的不过是权势背后带来的安稳罢了。”
从前再多的不解怨恨,在这一刻随着褚尽的死随着这道圣旨,一同离去。
她忽然没那么纠结,父皇是不是真的不信任她。
晨间的风有些凉,亦让人清醒,就让过往那些愁绪都随风去吧。
褚泽月等了萧鸿出来,“舅舅,我已说服了李淑为阿理证明清白,与她一起关押的那两个人皆可作证。”
“还请舅舅稍后去一趟梨园。”
萧鸿几乎要热泪盈眶,若不是人多,他当真要哭出来了。
“月儿,谢谢。”
褚泽月笑了笑,“舅舅言重了,阿理也是我的弟弟。”
“对了,去给舅舅通风报信的那个人现下在何处?”
“月儿说的是那个独臂僧人?”
“正是。”
萧鸿叹了口气,“他死了,我已命人将他的尸首暂时安放在府中,正打算晚些时候为他寻个好地方葬了。”
“他死了?”褚泽月很是震惊,“怎么死的?”
夜深人静时,萧鸿被一道笛声吵醒。那笛声哀鸣凄厉,让人睡得不安心。
萧鸿正要差人去寻这笛声从何而来,为何深夜扰人清眠,这时下人匆匆来报,府外有一僧人说有要事求见。
萧鸿忙披上外衣去了府外。
夜色浓浓,地上一摊血中躺着一个独臂僧人。
萧鸿一眼认出,这是近来在皇上身边的僧人。
彼时,崔连已经奄奄一息,紧紧握着手中的笛子,在唇边吹了一次又一次。
正是这笛声吸引了萧府内下人的注意。
见到萧鸿,崔连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断了,“皇上驾崩了……”
吐出几个字,崔连便咽了气。
萧鸿忙命人将其抬入府中,迅速召集朝中官员入宫。
褚泽月没想到,让崔连去通风报信,竟是害了他。
“舅舅,他的尸首交由我来安葬。”
她知道该将崔连葬在何处,崔连生前极疼爱他那个弟弟,将他与崔顺葬在一起最合适不过。
褚泽月当即命人去处理崔连的后事,又让人燃放红色的烟花后,回了流华宫。
这一夜,她太累了。
易沉本欲与她一起,想到她现在还未和离,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多少对她的名声不好,特意绕路从熟悉的偏门处翻墙进来。
他来时,只见薇竹扑在褚泽月怀中,放声大哭。
“吓死奴婢了,殿下,您都不知道奴婢这一夜有多害怕。”
褚泽月抬手摸了摸薇竹的脑袋,“好了,没事了,这一夜你也累了。”
“去歇息吧,歇息好了,再来伺候本宫。”
薇竹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她神色略显疲态,忙点头,“那奴婢下去了。”
薇竹走后,易沉才走上前。
褚泽月往他怀中靠,“累死了。”
易沉心疼地将她抱起,刚一沾床,褚泽月就抱着衾被滚了一圈。
易沉将她脱下的外衣挂好,褚泽月瞧着他没有要上来的意思,笑道,“你不累么?”
“累,可是公主没有邀请臣,臣不敢随意上公主的床榻。”
他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
褚泽月挑了挑眉,被他这不知道从哪来的委屈模样逗乐了。
“好吧,那你回你的将军府吧,本宫就先歇息了。”
说着,褚泽月翻了个身,没了动静。
好一会儿,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忍着没回头,等那声音没了,回头一看,易沉竟然已经走了。
她忍不住道,“嗯?”
走就走吧,等她睡醒再去寻他,兴许他还有事呢。
褚泽月闭上眼,没一会儿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凛冽的清香扑鼻而来,唇角止不住扬起,原来是匆匆跑去沐浴了。
腰肢被人从身后搂住,褚泽月翻身往他怀中钻,软声软气道,“你可算回来了,本宫等你好久了呢。”
这一刻的幸福于易沉而言,是难以言说的。
一种如天上云彩般轻盈的幸福,将他满是疮痍的心填满。
宽厚的大手握着她纤细的手腕轻轻地揉,易沉眼中满是怜惜,“我让人煮了些药材,等你睡醒了给你揉一揉。”
褚泽月哼了声,“对了,你为何忽然回来了。”
“因为公主的信。”
褚泽月的信被送到易沉手中,是在夜里。
那时,易沉刚与郑元部署完第二日的作战计划,一封来自京城的信被送到他的营帐中。
信封上没有写落款人,如行云流水般的“易沉亲启”四字,让他一眼认出是褚泽月的字。
易沉急急将信拿出,熟悉的字迹抚平了他近日的担忧。
:你一定想不到,本宫会给你写信吧?
其实本宫也想不明白,为何忽然就写了,许是有些想你了。
有很多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宫里发生了许多事情,父皇还在皇陵,瞧着一日不如一日了。褚尤死了,谢贵妃又传出有孕的消息,本宫猜应当是假孕,他们可能在谋划什么阴谋。
本宫说这些,会不会给你增添负担?
本宫的本意不是想让你担忧,本宫只是想,若是你在,就好了。
兴许本宫不会感觉到那么孤独。
本宫明明是公主,却有一种无助的感觉。
易沉,本宫好像真的有点想你呢。
字字锥心,让易沉更加确定了这几日心中始终不敢确定的猜测。来到幽州的第三日,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随他前来的军队中,大多都不是从前随谢文凌驻守幽州的将领,那些人多是留在了京城。
他几次率兵进攻,交战没一会儿南楚便撤了回去,倒不像是南楚先前主动惹事般。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今夜收到这封信,他更加确定,也是南楚与北望的这次联手是为了拖延时间。
易沉一手撑在桌上,望着从幽州到京城的路线,心中始终不安。
自六皇子被立为太子后,朝中的局势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张。若是皇上龙体安康还好说,可如今皇上迁居皇陵,不理朝政事,又如阿月所说,龙体每况日下,谢家真的能忍得住?
京中怕是要有变故了。
“来人,叫郑元将军来。”
郑元听完易沉的想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确定吗?我们的人马与南楚和北望是相差不多,如今占据优势是因幽州地势的缘故,若是在他处交战,怕是不讨好。”
易沉敲了敲地图,“你发现没,每次我们主动出击,南楚看似应对,实则在回避。我认为他们是在拖延时间,拖延我们的人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易沉部署好一切,自己率领五千人马赶回来,让郑元每隔几日便带人装作要袭击南楚的模样,以此迷惑南楚嵘,不让敌方察觉己方留在幽州的人少了。
“幸好,臣来得及时。”
易沉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脑袋,褚泽月忍不住从他怀中探头,却见他像是要哭了般,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
“臣就是心疼公主。”
“本宫有什么好心疼的?”
易沉抿着唇,在她十分认真的注视下,道:“你不管,反正臣会一直在公主身边,陪着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