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沉想起那一夜,阿月为他挡了一箭。
他下意识将身旁的人护在身后,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人竟穿着公主府侍卫的衣服。
易沉疑惑的目光看来时,褚泽月第一次心虚地偏过头。
第一次不敢直视他的眼。
方才称赞宁学远时,都没有一点心虚。
褚泽月十分尴尬地朝易沉笑了笑,扭头瞥了刘遂一眼,“何事?”
刘遂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到一旁的池子中,“启禀公主,世子已出狱,洗清了罪名,小的日后该做些什么?”
“从前做什么,日后便做什么。”
“是,小的告退。”
褚泽月将手从易沉的手中抽回,不料他握着更紧了。几次尝试后,只好作罢,任由他紧紧握着。
易沉盯着她,面上没有情绪,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是在生气?恼怒?
亦或是,发现被欺骗后的失望?
褚泽月心下很乱,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声音不自觉低了许多,“嗯……易沉,本宫可以解释。”
“臣知道,公主不必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易沉反问,“此人不是公主的人吗?”
她可以说不是吗?
褚泽月有些懊恼,怎么偏偏就这么巧了。
“是本宫的人。”
“那不就对了,臣很开心。”
“啊?”
易沉的声音欢快了许多,“那日的偷袭是公主精心安排的,而那时臣还未认清自己的心意,公主却愿意在臣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为臣挡下一箭,足以说明,臣在公主心中的地位。”
“……”
褚泽月呆愣地看着易沉,看着他高兴的模样,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她愣愣地问,“你一点都不生气吗?本宫骗了你。”
易沉笑得更开心了,“正是因此,臣才高兴。公主殿下骗臣,是想让臣动心。如果公主不喜欢臣,为什么又想让臣动心?”
“原来公主这么早就开始喜欢臣了,臣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呢。”
“再者,公主殿下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子,臣没见到公主骗他们,只骗了臣一个人,可见臣在公主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褚泽月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竟不忍打破他这份高兴。
心中如温暖的春风拂过般柔软,褚泽月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一字一句道,“易沉,本宫喜欢你,你可要认真记住了,接下来的话本宫只说一遍。”
“不管从前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如今你在本宫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本宫心中只有你一人,没有其他人。”
易沉揽着她的肩,眉眼含笑,“臣知道,公主喜欢臣,就像臣也喜欢公主一样。”
于他而言,那一箭是算计中掺杂着一丝真心,还是完完全全的算计,都不重要。
他甘之如饴。
-
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元和。
褚泽月虽有摄政之权,却更愿把这些朝政之事交给萧鸿。
经历了种种,她更愿每日在她的公主府过安生日子。
今日她特意换了身素衣,与易沉一同去祭拜他的父母。
易沉的父母葬在万福寺外的一处丛林中。
褚泽月与他携手来到此,易沉为他的父母烧了些纸钱,褚泽月在一旁陪着他。
“爹,娘,这是阿月,是我的心上人。日后我有阿月,你们不必牵挂我。”
“害死你们的谢家三兄妹已经得到了报应,可惜孩儿未能找到证据,为你们洗清冤屈。”
褚泽月蹲下,与他一同将纸钱烧完,“本宫命人将谢晚真宫中的东西都搜罗出来了,本宫陪你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易沉低落的心又似活过来般,展露出笑意,“好。”
易沉将她扶起,又独自跪在地上,朝两座墓碑磕了一个响头,“爹,娘,阿月真的很好。你们泉下有知,孩儿身边有这样聪慧过人的女子,一定也会为孩儿高兴的。”
谢府和谢晚真从前居住的锦绣宫皆已被查封,锦绣宫从前伺候的人中,除了祁青是早早混进谢府被选中外,其余人全部是谢府精挑细选送到宫内的,褚泽月一并处置了。
留祁青带人查点谢晚真从前的物什。
褚泽月和易沉来时,祁青和祁怜正坐在一堆东西中翻找。
“参见长公主。”
“不必多礼,可有发现什么?”
祁青有些丧气,“还未。这些东西我从昨日翻找到了今日,就是没看到阿沉说的那封信。”
“阿沉,我倒是找到了你说的姨母送给谢贵妃的镯子,你看看是这个吗?”
祁青拿出一只银镯,上面的花纹是鸳鸯戏水。易沉一眼就认出了这只镯子,这是当年母亲得知谢晚真有心上人,特意找了工匠为谢晚真打的镯子。
“是这只镯子。”
他将镯子诶嘿她,四人一同在一堆物什中,仔细翻找了半天,却也没见到那封信。
瞧着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褚泽月道:“谢府的东西还未查找过,许是在谢府。”
“表兄,谢府那麻烦你去寻找一番,明日我得再去一趟幽州。”
易沉带着骑兵回来前,虽已布下迷阵迷惑南楚,且留下了详细的作战部署给郑元,但昨日褚珍在谢家残留党羽的掩护下,已逃亡南楚。
南楚嵘若是得知谢家已被剿灭,恐会鱼死网破,他必须加快日程,尽快赶到幽州。
祁青点点头,“我明白,你去吧。”
褚泽月注意到不断偷偷瞥她的余光,扬了扬眉,独自走远了些。
没一会儿,祁怜走上前,她回头,“祁怜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本宫说?”
祁怜点点头,面露感激,“前些日子收到妹妹的来信,仙儿说她在扬州的学堂一切安好,还结了许多朋友,多谢公主的恩赐。”
褚泽月温声道,“本宫只是写了封推荐信,经语书院收人极为严苛,仙儿姑娘能留下是她自己的本事。”
“谢家三兄妹已死,祁怜姑娘可有打算?你若想与仙儿姑娘一同上学,本宫可为你安排。”
“民女没有那么高雅的追求,民女日后只想尽情游离大褚的大好河山,不再为仇恨活着,为自己而活。”
祁怜有些自责道,“可惜民女昨夜没能将褚珍拦下,让她跑了。”
祁怜昨夜歇下后,忽而被一阵声响吵醒,忙起身查看,发现褚珍竟背上了包袱,似是要跑的模样。
她忙上前,“发生何事了,公主背着包袱这是要去哪?”
春兰瞪了她一眼,“休要多管闲事。”
说着春兰急忙拉着褚珍走了。
祁怜急得不行,跑到外头才发现宫内的混乱,等她找到褚泽月告知此事时,褚珍已经不见了踪影。
褚泽月安慰她,“祁怜姑娘不必自责,褚珍到了南楚,只会死得更惨罢了。”
褚泽月在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便是不理解。
南楚嵘是怎样的人,谢家莫不是没那么了解?一旦南楚嵘知道谢家已败,褚珍于南楚嵘而言,便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南楚嵘不会留一个无用之人。
出宫时,褚泽月与易沉分开。
易沉准备明日一早返回幽州的事宜,褚泽月去了皇陵。
大褚的第四代君主与皇后合葬在此。
她特意摘了萧落容最爱的海棠,放在墓碑前。
“母后,父皇,儿臣来看你们了。”
褚泽月坐在陵墓的一侧,面上褪去了惯有的冷淡平静,流露出不可自抑的悲痛忧伤。
“母后,儿臣为您报仇了,害您的人儿臣没有放过,您可以安息了。父皇,您托付给儿臣的事,儿臣做到了,大褚的江山日后由儿臣来守护。”
“对了,儿臣与安伯侯和离了,儿臣不喜欢他。儿臣喜欢易沉,他也很喜欢儿臣,儿臣会照顾好自己。”
褚泽月露出一丝笑意,“儿臣今日来,就是想告诉父皇母后,儿臣很好。”
“儿臣明日要随易沉去幽州,等儿臣回来了,再带易沉来见你们。”
褚泽月回府后让薇竹将她的行囊收拾好,岂料薇竹收拾了好几个箱子。
她从书中抬起眼眸,失笑道,“本宫不是去享乐,用布袋子装些衣裳和干粮就可以了。”
“你的不用装。”
“啊?殿下不带奴婢去吗?”薇竹瞬间耷拉着脸。
“路途艰辛,再者时间紧迫,你留下打理公主府。”
晚膳后,易沉来了,看到她的包裹,当即反对。
“不可。”
褚泽月有条有理地说,“谢文凌在军中很会立威,谢家谋逆是证据确凿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宫担心有心之人煽动他从前的部下,故而动摇君心。”
“本宫如今辅助新帝,掌管朝政,必须去。”
易沉面色沉沉,“阿月,此去时间紧,一路上怕是没有过多时间歇息,我不愿苦了你。”
她微微一笑,“本宫知道的,本宫只是身子弱了些,没那么娇气。”
褚泽月勾起他的手指,“好了,就这样决定了。南楚嵘的性子本宫十分清楚,他一向争强好胜、且好战固执,若是知道谢家已败,必定会不顾一切。”
“于情,本宫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于理,本宫是大褚公主,岂能在大褚安危之际只顾享乐。”
易沉将人拥入怀中,低叹,“得阿月心,臣三生有幸。”
二人没有耽搁,次日一早动身前往幽州,一路快赶,将原本十五日的行程,硬生生赶在了第十日到达幽州。
郑元听闻褚泽月和易沉来了,忙从病榻上下来,“参见长公主。”
“郑将军请起。”
“为何会这样?”易沉急道,“我走之时,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郑元低下头,“是我不好,昨日军中不知为何传出消息,说谢大将军因奸人陷害被杀,谢家被抄了家,我本已稳定了军心。”
“岂料两军交战前,三公主忽然出现在南楚军队前,说谢大将军的确遭奸人所害,一时军心动摇,好在有一部分人知道轻重,才不至于城门失守。”
易沉迅速找来所有副将,重新调整作战计划。
“如今幽州被包围,我们别无他法,必须背水一战,且不能恋战,需得一次击破他们。”
“敌强我弱,正面应战胜算不大。郑将军你待会儿整顿队伍,带三分之一人马出城从后袭击南楚,留一些人安抚百姓,我带剩余人马拖延时间。”
“听闻谢大将军遭奸人所害,敢问易将军可有此事?”鸦雀无声时,有人忽然道。
易沉道:“谢将军的事,与我们全力应战无关。”
“谢将军驻守幽州多年,为幽州殚精力竭,怎么就无关?”
褚泽月知道此人,此人名谢西,本只是军中一名炊事兵,因曾为谢文凌挡了一刀,自此以后一路平步青云,。
“有何关系?”褚泽月嗤笑了声,反问道,“谢西将军,莫要因为你曾因谢文凌赐姓谢,就忘了你是大褚的官员?”
“谢文凌是曾驻守幽州不错,可本宫在南楚时,偶然来幽州,见百姓民不聊生,载声怨道,这就是你说的殚精力竭吗?”
军营内静悄悄的一片,幽州这些年,到底是如每月送到京中的奏折上说的,百姓安居乐业,还是哀嚎漫天,只要是在幽州待过几日的人都知道。
是以,谢西无从辩驳。
“本宫可以告诉你,先帝驾崩当夜,谢文凌与谢贵妃兄妹控制羽林左军夜袭皇宫,意图谋害新帝。当夜就是皇宫门口发生激战,你可以不信本宫一人之词,但京中的许多百姓都看得清楚。待凯旋而归,你找京中的百姓问一问便知。”
褚泽月不徐不疾,掷地有声,“你若觉得谢文凌死得冤枉,待回京后自然可为他寻证据洗清冤屈。但本宫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大褚的官,奉的是天子之命。先帝驾崩前,特命易将军全权管幽州大权,如今新帝继位,本宫承先帝遗旨,辅助朝政、辅佐新帝。”
“你当听的是本宫和易将军的命令,而不是因个人私情耽误作战。”
迎战前最怕的就是军心动摇,谢文凌掌兵权多年,暗地里与南楚私通往来,表面功夫却做得极好,是以在军中声望很高。
此次来幽州的五万大军,不乏知是非轻重者,一心迎战。但也有不少人因褚珍的话,而怀疑易沉,怀疑谢文凌死得冤枉。
谢西便是这其中之一。
易沉扫了眼众人,“还有何异议?”
“没有的话就去准备,各司其职,战事紧迫,耽搁不得。”
众人神色各异,离开后褚泽月皱起了眉头,“这谢西一脸不服,认真做事还好,就怕他一根筋。”
“臣找个人盯着他。”
夜半时分,褚泽月在重重焦虑中睡去,没一会儿便被外头的动静吵醒。
外头火光冲天,哭喊哀嚎声似要冲破耳膜般,让人不安。
她忙穿好衣,走出房门,发现守卫比来时多了一倍,“发生何事了?”
“南楚攻破了城门,杀进城中,到处烧杀劫掠。易将军已率军前去阻拦,还请公主安心在房中。”
“外头百姓正遭劫难,本宫如何能安心。”
褚泽月匆匆往外走,守卫追上前,“公主,易将军吩咐了,让末将们保护好公主,不能让公主离开。”
“若是敌军攻陷幽州,本宫在这房中就没事了吗?当务之急是振奋民心,安抚百姓,你们跟着本宫便是。”
短短半日,幽州城便成了两副模样。
街上到处是被打砸烧掠过的痕迹,许多铺子的火还在抢救。街上未见南楚人,应是易沉率军将敌军赶到了幽州城外。
随处可见被打伤杀害的百姓,大人抱着孩童躲在被烧了房屋外,有的孩童守着被杀害的亲人默默哭泣。
一幕幕触目惊心。